山坳里，埋着客氏皇后的香魂，多少年了，李恪再回忆时，竟只得模糊的影子，以及临死前那一次次轻声细语地笑问，“陛下，你，开心吗？”

客氏，闺名清澜，但李恪却只喜欢叫她阿奴。阿奴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一个聪明通透的女子，她明知道有人在自己调理身子的汤药中加入的慢性毒药，她还是甘之如琼瑶地喝了下去。她嘴上总是挂着微笑，似从未察觉自己早已经身处最危险的环境之中。

李恪一直想，如果当年他没那么的慌乱，多一分镇定，会不会就可以发现阿奴身边的种种危机。可是，那时的他，却是一团的乱。前朝有把持朝班的护政大臣，后宫里还有势力强硬的先太皇太后，他一个刚被接入宫来当皇帝的毛头小子，压根就没有那个能力去对抗他们。

但这一切都不是他可以坦然面对阿奴之死的理由，所以，他愧疚，他懊悔，更恨自己的无能，也正是因为这种种的情绪，使得他对李九洲有了无尽的宠爱与放纵的理由。

可如今看来，他种种的安排，也许儿子打从心里就不愿意接受。

“九洲，你可知道你母后离开多少年了？”静默许久的李恪突然出声问身后的李九洲。这一刻，他仿佛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手握重权的皇帝陛下，他仅仅只是李九洲的父亲，一个历经半世苍桑，心境渐是苍凉的男子而已。

李九洲也是极目远望，这一眼，却是无痛无爱，倒是极稀疏平时的一眼，他回答李恪的问题，说道，“快二十一年了。”

“快二十一年了啊！岁月如梭，九洲也有二十三岁了。”李恪感慨一声，负手而立，不知打那里吹来一阵清风，轻撩起他们的衣袖，发出啪啪的声响。

李恪与李九粥相貌有七分的相似，俱都长得容颜俊逸，又都气质绝佳。李恪年长，脸上不免有岁月留下的痕迹，这两年来，虽然病体缠身，但这些痕迹非但没有减弱他的魅力反而更添一种成熟的韵味，再加上上位者特有的光华，看之让人心动向往。

而李九洲则胜在年轻俊美，初看时更会觉得他温润如玉，但了解他的人却又是知道他是一个冷情疏离之人，那怕他风度翩翩，笑意连连，笑意却只挂在嘴角，露出表面，却从未到达其心底。他是怎么一样冷情的男子，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更何况他的父皇李恪。

在李恪看来，他是爱子，如此就够了。

李恪转回身来，仔细地端详着李九洲，他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到客氏的影子，然而事实却让他失望。他只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他与自己年轻时也不一样，年轻时的李恪是雄心勃勃，但眼前年轻的儿子却是一个无欲无求的样。好像一个不小心，他就可以顿悟到人生真理的方外之人。

是什么让儿子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李恪突然觉得这样的李九洲叫他痛心疾首，他宁愿儿子如同他其他的儿子一样，为皇位所迷，为了能够继承大统而使尽全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欲无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