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是常璃的修炼时间。

随意在人形和龙形之间切换不过是第一步，常璃如今要学的是如何开启自己的【虚无】。

只有顺利开启【虚无】，她身上的传承记忆才会彻底苏醒，血脉才会承认她成为一只龙族。

练习时候难免有些灵力波动，为免影响到好眠中的百姓，陆应禹一路将常璃带到了郊外。

盛京郊外，有座不太高的小山，最深处藏着一只直属帝王的禁卫，随时准备支援皇城。

此时星月高悬，光撒琼野，陆应禹随意挑了一处树枝盘腿坐下，常璃便在树下落叶中闭眼入定。

大半夜过去了，树上的陆应禹不知何时来了属下，和沮丧着睁开眼的常璃对视了一瞬。

常璃茶褐色的眼底萨满星光，铺坠着一缕缕的沮丧。

陆应禹把人拥入怀里，无师自通地轻拍着她背脊，哄道：“一方世界只当有一只神兽，第二只出现时，天道便不会那么容易让你觉醒了。莫要着急，慢慢来。”

常璃于是抱住他的肩膀，把脸埋了进去。

衣裳上熏香的味道和陆应禹皮肤上奇异的香味钻入鼻中，令常璃有些上瘾，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等那味道深入肺中、又在脑海里打了个转，常璃便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了。

随着扣在腰上的手一紧，常璃晕晕乎乎地觉得，那股味道好像有些更浓了。

“够了。”陆应禹拉开埋头还要再吸一口的常璃，微微蹙着眉把人推开，声音暗哑，仿佛在隐忍着什么。

常璃盯着他淡色的唇，茶色的瞳仁涌上些迷茫雾气，完全听不进去别的话，只觉得口渴。

像是饿极了、渴狠了，被空旷了许久那般的渴。

她搂着陆应禹宽阔结实的肩，咬住了那张淡色的唇。

陆应禹闷哼一声，扣在她腰间的手不知该推还是该搂，最后只能克制地虚虚扶住。

龙性本淫，他心中对常璃存了欲念，于是他的气息、他的吻、他的唾液，都将成为常璃无法拒绝的春|药，引人情动。

可龙族与伴侣交合必将显露原型，只要常璃一日不觉醒、获得传承记忆，她就一日无法拥有成年龙的形体。

……这般的结果，陆应禹承受不了。

在失控的边缘，陆应禹终于拉开两人距离，掌心灵力没入常璃眉心，帮她理出一片清醒的灵台出来。

回过神来的常璃顿时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有点一言难尽。

抱着人脖子吸什么的，好痴汉……

常璃捂着脸，头顶落下陆应禹温柔的手掌：“不必介怀，不过是……龙族特性罢了。”

常璃略一想便明白了，又气又臊地拽下陆应禹手咬了一口。

不知从几里地外的山谷深处，忽然惊飞了一群夜憩的鸟儿，扑翅和鸣叫声穿透夜空而来，透着股古怪。

陆应禹举目望了一眼。

那里是……禁卫吞并，拱卫盛京之处。

灵识覆盖之下，有马蹄声从几里开外的地方疾骋而来，常璃和陆应禹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跃上树梢。

近百名一身轻甲的禁卫从树林深处山谷的方向而来，身体压的极低，几乎是伏在马背上御马而来。

马匹的四蹄做过处理，用夹杂了棉花的布妥善包好，飞速奔跑之间也没有多大的动静。

百人眨眼穿过小道。

只有随着风飞扬的发丝和沙沙作响的树枝见证了一切。

“京中有何大事？”常璃不解地问。

这阵仗，活像是要去提前布局，趁夜捉拿什么反叛的权贵。

谷中禁卫直接听令于兴帝，便是陆应禹也不知他们动向。

两人又在此处修炼了片刻之后便回了城中。

回去之时，远远却见太子府别院一片漆黑，而高强之外人影幢幢。

那银白的轻甲在月光下如同河面波浪，不是方才山谷中见过的禁卫又是谁？

陆应禹轻轻抿起了唇。

父皇这是，要对他下手吗？

太子别院中，陆应禹一手训练的亲卫已经有不少人察觉到了府外的不对，他们熄灭了灯火，悄然在院中布下后手，以防外头的人忽然发难。

陆应禹转瞬回到他一片漆黑的房中，平躺在床上，继续入定。

一墙之隔的内外两边，无声的拉锯和紧张悄然蔓延。

而这根紧绷的弦，直到天亮也没有彻底被剪断。

次日早晨，先敲响别院大门的，是从宫中而来的内侍，他们带来的是兴帝召见太子的口谕。

卞西握紧了手中的剑，和一众禁卫并肩站在一起，目光中暗含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应禹，随时准备跟他一起前去。

却在迈出院子的前一刻，被那嗓音细掐的内侍拦住：“圣上口谕，只需太子殿下一人前去，诸位大人不妨歇歇吧？”

卞西当即冷了眉梢：“殿下……”

乌黑的发丝覆满陆应禹的肩头，他背影挺拔，不曾有丝毫犹豫，就这么迈上了回宫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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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皇祠之中，兴帝望着已逝皇后的牌位，语气万份惆怅，“朕还记得，你从前最爱吃你母后做的鱼。”

已逝的皇后是个十分贤惠端庄的女子，不仅能把后宫治理地井井有条，还会做一手好菜。

那时陆应禹还未因意外而丧失五感，四五岁的小孩，一有机会就缠着皇后下厨。

而每次皇后小厨房开火，兴帝必然也有其中一份的。

神兽对人从来薄情，可陆应禹还记得从前皇后温婉的笑，病床前将宝漆笔递给自己的冰冷之间，他对这位生育了自己人形肉身的母亲，是抱着感恩之情的。

“母后做的鱼，最是美味。”他垂着眼回答。

兴帝便低笑了一声：“是啊，御膳房这么多年了，也没能研究出那味道的一二分……”说到这里，兴帝转身来看着陆应禹，“太子，这么多年了，你可曾怨过朕？怨朕不曾真正处置了那下毒害你之人。”

对年幼的陆应禹下毒之人，正是收到了二皇子母妃趋势的三公主之母。

那时兴帝不忍三公主一出世便丧母，竟然就这样饶恕了那名妃子，只是将她关了起来而已。

一股陌生强劲的灵力悄然从兴帝身上伸展开触须，淡金色的灵力却在触碰到陆应禹的一瞬，被他淡淡一瞥，惊地缩了回去。

果然是貔貅。它竟然当真寄了一部分灵力神识在父皇身上。

陆应禹收回视线，没什么情绪起伏地回答：“父皇必然是由自己的考量，儿臣从无怨言。”

年幼的陆应禹是怨过兴帝的。

母后没了，那害他母后的人却还好好活着。

他的母后没了，兴帝却还让三公主的母妃活着。

可后来年岁渐长，加之觉醒了血脉，他对兴帝，已然没有什么多余的期望了。

他有限的情绪，全给了世间至此一人的常璃。

至于母后的仇，他自会替她报。

兴帝龙袍之下的手指攥紧成拳。

他的龙威，对太子果然没用！

太子若是不怨自己，怎会暗地里指使人看住三公主母妃，还在去岁时，借着插手户部的机会，压的三公主母妃娘家一族，个个主动辞官归乡？

兴帝看着太子的眼神逐渐变了。

像是看着普天之下，唯一一块超出了他控制的、主动跳出了他掌心的一块领土。

犹如看着洁白宣纸上的一点瑕疵。

那视线中的情绪几经起伏，最终还是收起了所有的忌惮、厌恶和防备，归于难得的平静。

“退下吧。”兴帝重新仰头望向已逝皇后的排位。

——梓潼，百年以后，朕再来亲自向你赔罪。只是太子，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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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离开宫中之后，陆应禹再也没有接到兴帝的任何其他召见或口谕。

临近秋闱，连早朝都被兴帝给歇了，古庚国当朝太子彻底无事可做。

然而太子别院中的气氛却一日赛过一日的紧张，卞西领着手下，将别院中的巡逻从一个时辰一次加到了半个时辰一次，而陆应禹的院中更是十二个时辰都守着亲卫，没有一刻的松懈。

秋闱开考这日，常璃终于得以休息，她撇下客栈和美味居，自己跑到了太子别院中来，被这种紧张的气氛感染，说话也变得小声起来。

“他们也太紧张了吧？”常璃凑在陆应禹耳边小声说，“就外头那些三脚猫，谁能伤着你啊？”

陆应禹嘴里是常璃塞过来的一块糕点，腾不出空隙说话，只有无奈地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常璃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用没比气声大多少的声音问，“貔貅当真对你父皇下手了？”

陆应禹点头，咽下口中点心，又喝了口茶才有功夫回：“你可以不必如此小心，”后半句话干脆用灵力传入常璃识海：“如此交流便是。”

常璃肩膀一松，终于能放心讲话，呼吸也大口大口了起来：“所以，咱么不能去把貔貅寄生的灵识直接拽出来吗？”

“不可，会对神志造成重创。观李彤便知。”

她确实听闻，李彤自从被断了那截点金指之后就陷入了疯癫，如今已经半死不活，只等着秋闱结束之后和其他李家人一起行刑了。

常璃：……行叭。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就这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陆应禹捏着银箸的手顿了顿，脑海里闪过幼年时，自己初从中毒中苏醒过来，兴帝紧张地看着自己，衣带不解亲自照看了自己两日的模样。

许久，他才道：“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