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在百尺客栈中的人，都忍不住回头望去。

一楼大厅里，只有忙着吃肉、背对着大门的钟老没有回头。

而汪浩元惦记着钟老“专心”的叮嘱，也不曾回头，他满心喜悦，认真品味着“金榜题名”套餐。

只见阳光照射下，一只火红的靴子踏上了台阶。

靴子上的一抹衣摆也是火红的，像是一抹火舌顺着鞋面往上舔去，肆意染出大片腥红。

放肆的红色衣衫之上，是一个年轻男子张扬的脸庞。

眉毛浓粗，眼露三白，下颌瘦削。

他踏着台阶进了店里，先将整个一楼打量了一通。

这么放肆地打量人时，更显得他眼白比常人多出一圈，给他添了几分邪肆阴沉的味道。

此人正是儒宁侯府家的二少爷，黄明礼。

兴许是没看见能让他忌惮的人，黄明丽收回自己阴沉如冷血动物的视线，好整以暇地落在常璃身上。

然后咧开一嘴牙齿，笑的难看又狰狞：“常掌柜？久仰大名。这次本少爷亲自过来，若是不想惹麻烦的话……请。”

他手里扇子折了起来，摇指后厨方向。

语气倒是轻盈，却句句带着威胁。

众人顿时替她捏了把汗。

上次侯府下人无功而返，这位居然不曾计较吗？

那这次常掌柜只怕最好屈尊照他的要求来……否则，这次是真要惹恼儒宁侯府了。

果不其然，那狗仗人势的下人在旁叫嚣道：“还愣着做什么？若是不做好，仔细你的脑袋！我家二少爷可是钟贺老先生都看中了的，能给二少爷做饭，是你的荣幸！”

人群里传来阵阵低声议论。

“钟老先生？！”有人低呼。

那可是无数学子梦中都想见上一面的名师，钟老门生遍布天下，小半个朝堂都曾拜师于他。

幸而钟老没什么插手政事的想法，只一心教育育人，这才博得了满堂好名声。

众人看向黄明礼的目光里顿时带了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钟老向来铁面无私、刚直不阿，若是他说此人有才华，那么那人必定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常璃闻言，侧头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吃饭的钟老。

他旁边的汪浩元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看了过来，钟老却还在忙着和手里的肉奋战呢。

有人忍不住趴在三楼栏杆上往下喊：“便是钟老指点过你又如何！钟老向来不屑浮名，若是让他知道你在外头这般霍霍他名声，他说不定要后悔指点过你！”

黄明礼嗤笑一声，表情狂放，话更加放肆：“你们这些穷书生，就是吃不到葡萄还嫌葡萄酸罢了。你们写的那些迂腐文章，若是摆到钟老面前，他都不屑看上一眼的！”

他身旁仆从附和：“就是！也就我们家二少爷文章能得钟老青眼了！”

三番两次被点名，钟贺终于放下手里的肉，忍无可忍回头：“什么青眼？”

瞧见那张张扬的脸，钟老沉着脸：“老夫什么时候指点过你？”

百尺客栈中安静了片刻，大家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位须眉白发的老者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话的。

直到黄明礼蓦地睁大了眼睛，更加显得他瞳仁小如黄豆。

“钟、钟老！”他失声。

众人也跟着瞪大了眼。

大同小异的震惊表情出现在百尺客栈中的数十张面庞上，滑稽又诡异。

钟贺接过汪浩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吃肉沾上的油腻，然后端详了下黄明礼的脸。

“你是谁家小子？”

黄明礼手里攥着那把扇子，一下也不敢晃了，咬牙报上自己名号：“儒宁侯府，黄明礼。“

钟贺眯了眯眼睛：“黄家小儿。”

站在钟贺的位置和辈分，他这么称呼黄明礼根本没有问题。

可是没来由的，常璃总觉得这个称呼里似乎带了两分……贬低？

果不其然，钟贺下一句就是：“这名字取的不好，不衬你。你该叫黄无礼。”

众人：……

不愧是当代大儒，骂起人来也是如此……不讲情面。

钟老是见过黄明礼一面，不过是去侯府一趟，老侯爷非要钟老指点一二，他这才顺手瞧了瞧黄明礼的文章。

他原觉得那篇文章中规中矩，还不如自己手下一个十二岁的小徒弟写得好，看在主人家的面子上才没把话说的那么难听。

没想到倒是让他以此为傲，在外招摇撞骗、横行无忌。

“你那文章，不提也罢。”钟老道，“眼下离着科考还有十几日，你且速速回府上，再抱抱佛脚罢。”

品出其中意味的黄明礼脸轰的一下就红了。

他腮肉紧绷，上头的肌肉鼓起又落下，精彩地像是拍岸的浪花，牙关咯咯作响。

终究是不敢在钟贺面前放肆，他面红耳赤地转身走了。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仿佛夹着尾巴。

他一走，客栈中学子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盯着钟老的方向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攀谈。

然而钟老并不给机会，啃完自己盘子里的肉，扔下汪浩元便自己回府了。

见状，众人失望同时，也开始另寻他法。

有人瞧中了汪浩元——他可是同钟老一桌呢，说不定认识钟老！

也有那眼光犀利的，瞧见了常璃含笑的表情，从中品出一份熟稔来，于是找到常璃攀谈。

常璃自然“一问三不知”。

那自称名叫夏玦的书生却并不放弃，一路跟着常璃往厨房去，赖在里头不走：“可是常掌柜，黄二少来之前，你同钟老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常璃在他眼里看见了锲而不舍的坚持，和一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

若是这分执着放在读书上，自然大有好处。

常璃手里捏着饭团的动作一顿，一小块圆圆的饭团被挤出来，砸在了盘子里，饱满的米粒溅开了一些，还有一点落在了灶台上。

看得常璃心疼不已。

她看了眼死乞白赖想打听钟老的夏玦，语气有些不客气：“客人，君子远庖厨，您还是出去吧。”

夏玦缠了她半个时辰了，绝不会轻易放弃：“常掌柜，只需您替我向钟老引荐一下便可。”他像是下了决心一样：“我房中还有三十两黄金……”

常璃连忙抬手：“打住！”她把手里饭团一放，叹了一口气：“还有十五日科举，你有这个功夫，哪怕去多看几页书都好啊？”

夏玦侧身避开从走廊里过的小二，看了眼对方手里端着的金榜题名套餐，无声咽了口唾沫。

“没用的。”他抿唇，“只有十几日了，再看书没用了，若是能得钟老提点……哪怕只有三两句，也是好的啊！”说到后头，声音有些激动。

显然是魔障了。

多说无益，常璃把他往外请了两次，见他始终要赖着自己，干脆直接忽视他，自己忙活自己的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晚间陆应禹过来。

远远跨过门槛，陆应禹便看见有个年轻男子围着常璃打转。

常璃扫地，他便想抢过常璃手里东西帮他；常璃去院子摘菜，他便主动扶着门，免得门被关上；常璃拎着篮子出来，他还想去接那篮子自己拿；常璃在盆中洗着菜，他还想撸起袖子一起帮忙洗；常璃把洗好的东西放在盘子里，夏玦刚要伸手去拿……

忽然一只手从他面前横过，抢先一步端起盘子。

袖角宽大，动作间露出一小截内绣，夕阳正好照在上头，照出一只用金线仔细绣上的四爪祥龙。

夏玦的呼吸，瞬间就窒住了。

五爪是为帝王，四爪是为储君，三爪为皇子和亲王。

夏玦还未抬头，只觉得被对方带着寒意的打量冻的后脊发凉。

接着听他问常璃：“他是谁？”

夏玦看见陆应禹身后面无表情扶着佩剑的卞西和一众亲卫，想要走，脚底却发麻。

常璃看见陆应禹，表情有点惊喜，连忙带着人去了后厨，放下手里盘子之后去了二楼雅间。

上楼梯时，常璃斟酌了一下，只讲夏玦身份一笔带过：“就是个普通考生，问我些事情呢。”

今年太子监考，常璃不想让人因此在陆应禹面前得了个坏影响，学问的事情，交给考试却测验便行了。

陆应禹颔首，顺着常璃的话头说起了别的事情，背在身后的手轻轻动了动。

一名亲卫瞧见，无声离队。

一路上常璃叽叽喳喳说起最近的事情，说到钟老也带着汪浩元过来点金榜题名套餐，还把人留在这里时，她嗔瞪了陆应禹一眼：“别个家里人都是上赶着给点，某人还不想吃那个套餐呢。”

这时阿桐正好端着晚膳进来，陆应禹脸上浮现淡淡的无奈，却引而不发。

倒是卞西的眼神立刻就跟着跑远了。

等到阿桐离开这里，陆应禹也抬手挥退了亲卫。

卞西收到陆应禹信号，转身第一个冲了出去，袍角带起一阵风。

“想吃的。”陆应禹看着常璃放在桌面上的手，忍不住握在掌心里。

软软一团，光滑温暖。

“常掌柜再给我做一份如何？”他哄道。

常璃轻轻“哼”了一声，小巧的鼻尖跟着皱了皱，像只撒娇的猫。

“也不是不行，但是我最近吧，订单有点多，你得排队了。”

陆应禹低笑一声，一点也不觉得常璃让自己堂堂太子和芸芸考生一起排队有什么不对。

“好，”低沉的笑声像是水波纹路，在房中一圈一圈荡开，听得常璃耳朵有点痒，“多久我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