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一个多月，不得不说，常璃其实还挺想念自己的美味居。

在外头做饭的这些日子，总觉得灶台锅炉调料，就没有十成十称自己手的。

大概是因为美味居的厨房是她自己亲手布置的原因吧。

听闻掌柜回来，美味居上下都洒扫一新，几个分店的掌柜也赶了回来，汪夫人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喷香的饭菜，给常璃一行接风。

半年以前埋在观竹阁附近的梨花酿正好此时挖出来，大家吃吃喝喝，傍晚的美味居好不热闹。

酒足饭饱，常璃问起了她不在的这两个月，美味居各店的经营状况。

常璃留意到，其他几个掌柜不着痕迹地偷看了汪夫人好几眼，眼底有刺探和忌惮。

她暗自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在她笑眯眯的催促中，诸位“代理”掌柜开始一个一个简单汇报了情况，总体来说，就算她这个“定海神针”不在店中，吃老本、沿用旧菜单的美味居也还算是赚的盆满钵满。

常璃一锤定音，吩咐各个代理掌柜明日中午以前将这段时间的账本送过来，然后就以查账结束了今天的“会议”。

只是汪夫人没听见这话。

她被不知谁家小厮唤到了门口。

常璃看了眼那小厮，莫名觉得眼熟。

——这不是钟贺家中的小厮吗？

不知那人同汪夫人说了，只见汪夫人神色忽然凝重，疾步过来，神色难掩担心：“常掌柜，我家孩儿似乎在钟府受伤了，我且先行一步去瞧瞧。”

两个月不见，汪夫人稍微丰腴了些许，眉眼却仍然如常璃初见她时温柔。

“快去吧。”常璃笑了笑。

等汪夫人一走，二店和三店的临时掌柜立刻围了过来，神色凄凄：“掌柜的，你被人哄骗了啊！”

常璃：“？把话说清楚。”

这加起来过半百的两人便开始你一嘴我一嘴地，说常璃不在盛京期间，底下人心惶惶，多得是利欲熏心、眼高手低、忘恩负义……

“打住。”常璃没好气，“没让你们成语接龙，直接说事儿。”

两人对视一眼：“汪夫人有二心。”

另一个补充：“她想私吞了美味居！”

常璃的心先是沉了沉，接着问：“证据呢？”

“证据就在账本和后厨中！掌柜的一看便知，总店账目竟然不如我们二店分店，同预估的差了太远；还有那后厨菜园，她已经将所有的菜和种子都私吞了！”

阿桐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反驳：“不会的，我不觉得汪夫人不是这种人。”

其中一人笑了笑：“哪有坏人把坏字写在脸上呢？阿桐姑娘和掌柜还是太纯善了。”

常璃于是去后厨菜园看了一眼。

层层青竹包裹中的菜园此前还是茂密繁盛的模样，此时已然一片光秃，只剩下她垦好的田字格。

回身瞧见那两个代理掌柜满含期待的眼神，常璃忽然皱了皱眉。

这两人一个是她从小二中提□□的，另一个是走前直接让账本先生暂时接管，而且他们同常璃签的协议和契约，远比汪夫人的严格复杂多了。

因为常璃熟悉汪夫人，知道她秉性，自然多信任她一些。

一回京就碰上这种事，常璃心里有点郁闷。

瞥见站在后头的肖耳，她顺口问：“你怎么看？”

那两个掌柜也扭头望向肖耳，目光像是盯着带血肉的恶狼，藏了一分凶意。

肖耳被他们看的瑟缩一下，垂着脑袋，微不可查地点了两下头。

常璃顿时眯起了眼睛。

这几个人，都有问题。

可惜她今天没什么心情处理这种事情。

一路奔波就够累了，况且她白天赶路，是不是还被拉到【虚无】里锻炼，两杯酒下肚之后，她这会儿只想睡觉。

“我乏了，明儿再说。”她打了个哈欠，抹掉眼角被挤出的生理泪珠，转身往自己房里去了。

一推开门，淡淡熏香味道传来，被褥柔软、桌面整洁，显然是有人提前替她整理打扫过房间了。

是汪夫人吧？

她想着，翻身趴到床上，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

进京时，两人为了错开行程，是常璃先走一步。

而陆应禹，本可以趁夜进程，不惊动任何人，却因为兴帝的安排，将回京一事弄得兴师动众。

从入京到进宫的一整条路，被悉数封了起来。

诸多皇子权贵，都得随着太子座驾一路前行，浩浩荡荡的长队绵延数里。

这般盛况，比之二皇子珣王大婚之时还要盛大数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路两旁的百姓纷纷俯首自发跪拜，表情万份郑重。

跟在陆应禹座驾后头的珣王和三皇子并驾齐驱，瞧见这一幕，纷纷不着痕迹挺直了腰脊。

“殿下——”百姓口中对着他们呼道。

珣王和三皇子微微昂了昂下巴，心中都对这话十分受用。

百姓又喊：“殿下英武！”

珣王和三皇子下颌都跟着绷紧了一下，心想本王/本殿下确实英武。

两人顿时有些有些为难。

百姓如此爱戴自己，若是不给点回应，未免会叫人难过。

这么想着，两人各自举起手，正准备朝两边的人群挥一挥。

接着听见百姓们叩拜时，接着就喊：“太子殿下英武——民之储君，国之栋梁——！”

珣王和三皇子抬起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僵硬了一瞬，接着赶紧扭转方向，一个扶了扶头顶发冠，一下微微低头，拍了拍身下马儿的脖子。

后头一路都目不斜视，再也不多想了。

而马车里的陆应禹，从始至终也不曾打开帘子，看一眼外头，或者让外头看一眼自己。

这丝毫不影响百姓们的热情。

江南发生的事情都传回了盛京，听闻太子殿下千里迢迢去制盐，又准备运一批更加纯净的好盐供盛京百姓用，钱还比从前收的更少，他们心里不可谓不感激。

可世上总有人掉进钱眼，竟然炸掉了宝船，害得所有盐都沉入河水中不说，还让太子殿下险些丧命！

这一趟十足惊险，百姓们是打心底里佩服的。

回到宫中，兴帝立刻召见了陆应禹。

他仔细问了江南之事，听太子所说和自己的人汇报的八九不离十，安心之余也难掩后怕。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接连说了好几遍，拍着陆应禹的肩膀，叹着气，“朕也不曾想到，他荣家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就是辛苦你了，大理寺中你还得再去几趟，给朕好好审一审这荣家。”

说完了正事，兴帝留陆应禹用过午膳才走。

而此时的美味居，正值中午最热闹的时候。

阿桐接过汪夫人的班，先去后厨顶上，其他两位掌柜则和汪夫人一起上了楼，盘算盘算那些账。

三家店铺的账本先是轮流交替核算，最后再由常璃核算。

中途肖耳过来唤汪夫人下去了一趟，说是有客人找——这也已经形成了美味居的传统——趁这个时候，二店和三店的代理掌柜凑了过来：“掌柜的不该放她走！她必然是心虚了！”

常璃眼皮也没掀，语气冷冷：“账本看完了？干正事。”

两人这才悻悻地继续。

查账这事，说起来也没法作为代理掌柜背叛与否的全部证据。

常璃查到一半便把三人留在那里，自己带着阿桐去了二店三店。

令她心惊的是，二店三店中的客流同她离开时相比可谓大打折扣，这明显同账本上后头繁花锦簇的那些数目不想比。

她又找了殿中一些小二和厨子问，虽然偶尔有支支吾吾的，但回答却出奇的一致，直说店里生意不错、掌柜的如何如何用心云云。

“他们早就通过气了。”走出二店三店，常璃忧心地说。

代理掌柜已经乘机而上，将她挤了下去，实际控制了二店三店。

若是如此，恐怕拿来的那些账本，也不是真正的账本。

常璃就这么站在人来人往的接头发了会儿呆。

汪夫人代理下的总店和二店三店各方面没有丝毫区别，说起来二店三店的经营方式还更新鲜，应当有更多收入才对，怎么如今反而还开不过总店？

流失的那些客人，去了何处？

为了解开这个问题，常璃直接和阿桐一人前门一人后门，在隐蔽的角落蹲守了起来。

只见店中伙计忙前忙后地把被香味勾引来的客人往店里引，顺势还望了好几眼常璃离开的方向。

前头几个客人都得到了妥善的照顾、茶水、点心、还有伙计露出门牙的灿烂笑容，一切都和常璃要求的一样。

但是等到一个多时辰过去，常璃靠着墙角昏昏欲睡的时候，眼见一个客人只身走出来，她忽然一个激灵，醒了。

同一批进去结伴的人有两三个，怎么最后只有这一个人出来？

常璃脑海里顿时冒出来许多个了不得的想法，好几个都和“人肉包子”脱不了干系，吓得她自己打了好几个寒战。

发觉了这个不对之后，她又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进去的客人只有一半会从大门出来，剩下的那些——在守着大门的常璃看来，算是彻底消失了。

她寒毛直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官服，忽然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