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蕴之怔了一下，原本有些心虚，这会儿却有些懵。

心虚的是婚约之事本来就是他为了取得常璃信任胡诌的；懵的是……自己还从来没见过商场上纵横捭阖的大哥懊恼承认过“对不起”谁。

他刚要再问，荣蕴光却立刻从方才那种情绪中抽离出来了，不容置喙地告诉他：“关于常璃的事情你莫要再插手了，此事，我亲自来处理。”

作为荣家大当家，荣蕴光行动一向迅速，当天便开始派人四处搜寻常璃踪迹，想将她请来荣府一聚。

奈何常璃存心不让荣家找到，趁着对方四处找人、眼瞧着没有收购店铺的喘息空档，接连又开了好几家调料铺子和各种餐厅，还突发奇想琢磨起了一种古庚国此前从未有人开创过的营业模式：火锅材料店。

从前她便十分喜欢吃火锅，爱上做饭之后也取过好多家专门为吃火锅开的原材料店，里头腐竹、日本豆腐、藕片、鸭血、火锅底料等等各种元素铺陈开来，简直像是进了天堂。

可惜那时她自己做视频的收入勉强只够承担房租之外的简单生活开销，吃这么一顿略有点奢侈。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常璃带着陆应禹从侧门进入餐厅。

今日餐厅不开门，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常璃大手一挥，将琳琅菜品展示给陆应禹看。

“殿下，你想吃什么随便拿！”语气里是无与伦比的豪情壮志、慷慨兴奋。

“古董羹？”陆应禹讶然，一瞬想起了什么，看见常璃兴奋难喻的侧脸，又将话咽了回去，“常掌柜还是这么有创意。”

创意这个词，也是陆应禹和常璃学的。

常璃嘿嘿一笑，立刻忙前忙后招呼他坐下，自己亲自下锅底、加高汤，选食材、调调料。

等到一切就绪，锅里咕咚咕咚冒起气泡的时候，倒是真有那么几分从前火锅店的感觉了。

常璃锅一开，常璃立刻端起切好的牛肉片问陆应禹：“殿下不能吃辣对吧？”

她记得陆应禹似乎吃一点辣就能出汗。

陆应禹点了点头，瞥了一眼清汤锅。

话虽如此，但是火锅确实是辣锅更香。

——那种芬芳外冒的调料香气、热辣辣的火红汤汁，在鼻尖莹然的辣椒香气，勾的人直流口水。

常璃嘿嘿一笑，还是下了不少肉在辣汤，朝陆应禹挤了挤眼睛，表情分外俏皮：“殿下放心，我知道你不能吃辣，所以辣锅只放了这么一点点点点辣椒。”

她拿手比了个一毫米的手势。

“待会儿你先尝尝，如果还是吃不了，那就再吃清汤锅。”常璃说着，手里的肉片在锅里涮了几下便熟了，夹了一块到陆应禹调料碗里：“快尝尝！”

表情万分期待。

陆应禹于是把那块肉片送到了嘴里。

香、辣、淡淡的麻、鲜香、鲜味、肉香……诸多味道、丰富的口感在他唇齿之间崩裂开来，这对于一个会间接性丧失五感味觉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上瘾的体验。

陆应禹原本淡色的薄唇立刻被辣椒染上一层殷红，平日里单薄的表情也被蒸腾的雾气染上一抹生活气息，让人觉得触手可及。

不用多问，只看他微微吸着气却咽下了肉片，眼睛还看着辣锅的表情常璃就明白，他对这辣锅十分满意。

常璃发自内心笑的开心。

再没什么比看着喜欢的人一脸满足地吃自己做的食物更开心的事情了。

如果有，那就是自己也一脸满足地吃一块！

常璃嗷呜一口也吃掉一块肉片，抿了一小口酒，叹气道：“爽！”

火锅的热辣香气被穿堂风带了出去，勾得门口的卞西阿桐等人面面相觑，也咕咚吞咽了下口水。

这整齐的声音惹来了常璃的关注，她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照顾陆应禹，把其他人忽略了，顿时不好意思地一笑，让阿桐也安排太子亲卫坐下来吃，大手一挥：“店里食材大家随便挑，算我请！”

诸侍卫顿时亮了眼睛，就差没欢呼了。

卞西是个机灵的，立刻高声道：“谢谢老板娘！”

其他几个侍卫也跟着此起彼伏：“谢谢老板娘！”

至于老板是谁——他们跟着谁，谁就是老板。

常璃和陆应禹隔着火锅雾气，双双红了耳廓，也不知是辣的，还是羞的。

为了掩饰羞窘，常璃拿起让人专门定制的小漏勺，过滤了些辣椒和花椒出来，温声道：“殿下第一次吃这种辣锅，怕是肠胃可能受不了，还是少吃点辣椒好。”

鬼使神差地，兴许是雾气迷离了视线，让人壮了胆，陆应禹道：“都听老板娘的。”

常璃手里一抖，一个不慎，被一滴辣油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陆应禹立刻接过漏勺，嘴里说着“小心”，然后学着她方才的模样，过滤了些辣椒花椒出去。

陆应禹的亲卫加上常璃自己带的人，在旁边开四桌浪费，三桌略挤却正好。

于是店里四桌同开，芬芳的辣锅气息站在街道的对面都能闻得到，尤其是有风吹过的时候，周围半里都弥漫着这种芬芳。

一时间，这家被常璃取名“香气里”的火锅兼火锅食材店外站满了往里探头张望的人。

今日是荣家旗下首饰铺子盘账的日子，荣蕴光久未亲自视察，时隔大半年抽查了几家，却发现了些账目上的空缺疏漏，问题不大，却十分恼人。

他正是心情烦躁之际，马车还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他不悦地问车夫。

车夫慌忙解释：“老爷，前头有人聚集拦路，您且稍等，小的这便去开路。”

荣蕴光便阖了眼，静静等着车夫回来。

忽然有香气从鼻尖钻了过来，既喷香诱人，令人口舌生津，又让人鼻尖发麻痒痒，想打喷嚏。

直觉告诉他，这是一种难得的食物香味。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瞧见了大门紧闭的“香气里”牌匾，和门口围在窗户跟前，一边吞口水一边往里偷瞄的诸百姓。

“去，去瞧瞧‘香气里’掌柜的在不在，就说荣蕴光拜见。”他吩咐随从。

江南酒馆餐厅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他已经多年未闻见过这般叫人神魂颠倒的食物香气了。

随从很快回来，唯唯诺诺地答复：“老爷，那家‘香气里’掌柜的说……午饭时间，不见外人。”

真是怪人，偌大的江南，自家老爷这些年就没碰见过几个胆敢拒绝他的人！

荣蕴光带了些斑驳虚白的眉毛顿时就压了下来，一股久居上位的森然气势跟着马车帘子直扑随从：“去查。这‘香气里’，我今日非去不可。”

能纵横商场这么多年，除了必要的手段，耐心也是不可或缺的品质。

敲不开“香气里”的大门，荣蕴光便干脆坐在马车里，就这么等在了店铺门口。

周围有同样做生意的人路过瞧见，认出这是荣家家主的马车，纷纷嘀咕：“难道这‘香气里’是荣家新开的店铺？”

但随着有人上前攀谈刺探，带回来的消息却否认了这一猜测：“荣家大当家在车里呢——”他压低声音，小声告诉周围人。

“连他都在等，那这家店铺肯定不是荣家的了吧？”

有人惊奇：“连荣大当家都只能等在外头？这位掌柜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门口观望的人换了好几拨、嘴馋想吃的人也换了好几拨，唯一不变的就是在马车中一直等着的荣蕴光。

就在他几乎要等得丧失耐心之时，“香气里”的大门终于开了。

荣蕴光等了又等，也没等到这家掌柜亲自来面前迎接自己下马车，最终黑着脸在自己家仆的搀扶下出来了。

在门口等了许久的百姓们一涌而入，最终却被告知今天不营业，明天才正式开始，纷纷沮丧散去，琢磨着明儿定大早过来排队！

人群散去，露出常璃那张吃饱喝足，饮了点酒之后微醺的粉红桃花靥。

荣蕴光如遭雷击，一瞬有些恍惚，眼前浮现出二十年前的另一张面庞来。

太像了。

倘若嫣儿如今还在世上，必然也是这般鲜活娇妍、如瑛如莹吧。

常璃一眼就看见了荣蕴光，然而对方并未上前，反而傻站在原地，她便也当未见，转身忙活自己的了。

那边荣蕴光才终于迈动脚步，走进店里，在常璃笑着解释今日不营业时，听完了才说明来意：“我今日不是来用餐的。”他顿了顿，“我来同你谈一桩生意。”

常璃点头：“请坐。不如您先说说您的条件？”

她接受的这样顺理成章，以至于荣蕴光一下就反应过来：“你知道我是荣家人。”

常璃点头。

“那些店铺，你也是故意卖给荣家的。”

常璃有些讶然，仍然点头。

这一次，荣蕴光顿了顿：“你不好奇我是谁？”

常璃摇头。

有什么好好奇的，横竖荣家对自己没安好心，来一个对付一个就是了。

遇上强敌还能如此镇定，要么是有必胜的实力，要么……便是有对方的把柄。

眼前的少女是哪一个可能？

荣蕴光无法断定，只能试探：“我同你母亲……有过一段渊源。”

常璃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来了”的表情，好像就等着这一刻一般。

看得荣蕴光捏了捏拇指上的扳指。

垂眸时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她果然知道。

这丫头，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