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璃听得心神俱为之一震：“殿下此言何意？”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的陆应禹慢慢收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还不到时候。

他还没把握，常璃在知道了自己就是龙之后，不会疏远自己。

“孤的意思是，若孤是他，一定会这么问的。”他眼角轻轻折起，折痕的末尾压了下去。

然后他慢慢抬头，镇定且坦荡的目光轻轻落在常璃姣好的面容上。

……

收购了芙蓉堂之后，常璃便开启了漫长的装修新店过程。

有前头的经验打底，这一次倒是十分省事，直接去前头合作过的店铺拿货就行。

午后客人少，常璃去了趟之间买家具的木匠处，交了定金，说好了拿货的时间便去了分店瞧。

一进分店，汪夫人便笑眯眯地把她喊了过去，说是有个自己开发的小菜品想让她尝尝。

常璃满心好奇，跟着她往外走，却被带到了院子的角落里，背对店里的方向站着。

汪夫人则是笑眯眯地撵了块盘子里的甜点喂给她：“你吃，听我说。”

不知道为什么，常璃总觉得汪夫人这个笑容怪怪的，于是眨眨眼，乖乖咬住了汪夫人递来的点心。

“最近店里不太太平。都怪你生意做得太好，又让些眼红的人盯上了。”汪夫人娇嗔道。

她惯常便是这么温柔，对着店里的小二和男人总有些距离感，但对着常璃时，时而有些年长女性的体贴周全，偶尔也会露出些这般如小女儿的娇嗔。

“怎么了？”常璃有些担心。

汪夫人赶紧捏住她下巴，不让她回头看。

“我说你听，别回头。店里最近有好些人——不止小二丫头，还有客人，总在厨房鬼鬼祟祟，还向我打听那些菜单食谱，除了客人，我把那些人的名字都记下了，都在这里。”

常璃低头，看见盘子中，有张纸条被点心压在了最底下，随着她吃掉一块，露出了纸条的一角。

“这些应当不是全部，但是我暂时没发现店里还有谁也生了异心。”汪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笑着点头。

在房子里头的人远远看来，她就好像在笑着接受常璃的夸赞一般。

这位要是放在常璃来的世界，那绝对是位天生的演员。

常璃心生佩服，把纸条藏在袖子里：“不如放放饵，钓钓鱼娱乐一下，一直工作也怪累的。”她朝汪夫人眨了眨眼，眼里藏着狡黠，眸子亮若星辰。

汪夫人定定瞧着她，紧致的皮肤绷了绷，唇边笑出了一对好看的括弧。

“正有此意。”

这边汪夫人开始了钓鱼之旅，另一头的常璃也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三号店。

只是变故突生。

眼看着打通二店和三店隔墙的日子到了，常璃暂时关闭了二店的营业，请来了人砸墙。

墙壁轰然倒塌，灰尘扬起，铺了漫天。

常璃却微微笑了。

她离三店又近了一步。

然而当日下午，她却收到了从各个铺子送来的坏消息。

定制的桌椅、二楼雅间的屏风、诸多字画摆饰……统统说接不了她的单了。

再问其原因，也只有一句——“另请高人”。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

常璃思来想去，找到了多次合作过的一家木匠，三顾茅庐之后，才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是荣家。

那木匠说，荣家的人交代，一定要等常璃上门三次，才可以告诉他是谁。

其他那些店铺工匠，应当也是收到了同样的指令。

回到美味居中时，常璃在门口又被一稚儿拦住，对方给了她一张纸条。

上头写着，若是改变了主意，便亲自去江南荣家寻他。

落款荣蕴之。

……

夏夜温度微凉，常璃坐在观竹阁一楼的毯子上，懒懒地依靠着龙崽。

她手臂撑着下巴，斜睨视线，端详着它。

龙崽今日有些呆呆的。

不会主动蹭她的手，不怎么挪动，不怎么撒娇，像是进入了预备冬眠状态一样，懒洋洋的。

略微有点呆，失去了灵动。

并不像她印象里那只浮空游动、或矜持高冷，或乖巧蹭手的小龙。

陆应禹到时，瞧见的便是少女眼神微闪，定定地瞧着小龙的场景。

她身下水粉色的裙摆分散铺开，腰间坠着的淡金色细细的流苏嵌进百褶裙里，配合着少女纯白笑靥，恍若嫩荷吐蕊，娇妍撩人。

陆应禹忍不住放轻了脚步。

听见动静的常璃微微挑眼看来。

像是露珠从花瓣滚落下去，花蕊轻轻颤了颤。

打过招呼之后，陆应禹便坐在一边，垂下视线一语不发。

而常璃手掌下的小龙却微微动了动，昂了昂脑袋，把银白的鳞片往常璃掌心里蹭。

那双方才还睁不开的龙瞳里，此刻是不容错辨的关注和凝视。

像是一尊忽然活过来的雕塑、一只忽然从冬眠中苏醒的巨兽。

常璃悄无声息，偷偷瞥了一眼陆应禹。

果然见他呼吸平缓到胸膛起伏不可查、浑身也跟定住一样，毫无反应。

有朵花儿悄然在常璃心尖无声盛放。

她低头，笑的有些俏，照着龙崽脑门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陆应禹神魂尚在龙躯中，被那柔软触感亲的脊柱僵硬。

接着，她又被常璃抱住了脑袋，贴来了那张白皙红润的脸颊，在他覆盖着银白鳞片的脑袋上蹭了蹭。

余光里，常璃瞧见龙尾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的轻拍着，扬起了一片灰尘。

而陆应禹在桌边的躯壳毫无反应。

常璃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了，抱着龙崽爱不释手地蹭了好一会儿，嘴里直呼：崽——！

等到她超速跳动的心跳逐渐平稳，才终于想起正事。

“殿下，若是我以进宫做一段时间的御膳作为交换，可否接造物司之下的几个小木匠作坊一用？”

陆应禹把神魂挪了回来。

荣家为难常璃的事情他也知道了，想的也是去找造物司。

可造物司只有皇帝使唤得动，即便是太子，也只有自己份例内的东西可以交给造物司。

兴帝眼前这一趟，常璃是非去不可了。

“孤同你一道。”

……

次日早朝以后。

勤政殿外，陆应禹和珣王在外等候。

午后的太阳逐渐毒辣，晒在头顶，灼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珣王盯着脚下的影子，逐渐有些站不住，左扭扭右歪歪，颊边有汗珠悄悄滚下，偶尔还瞥一眼旁边陆应禹的影子。

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微微垂着眼睑的侧脸洁净矜贵，连一颗汗珠都没有冒。

珣王忍了又忍：“皇兄，你不热吗？”

陆应禹连睫羽都没动一下：“肃静。”

“……”珣王朝地面翻了个顶天白眼，心里嘀咕：装什么圣人？

旁边陆应禹这时淡淡瞥了他一眼。

珣王被他瞧的心惊肉跳，想抬手捂嘴，半途又觉得太傻，缩了回去。

怎么了？！我没说出声吧？！

“到你了。”陆应禹收回目光。

珣王下意识寒毛直竖。

做什么？

皇兄要对我做什么？

只听一个轻盈的脚步从里出来。

常璃表情瞧不出喜怒，淡淡对珣王道：“珣王殿下，到你了。”

简单一句话，同太子说的无异，说的跟慷慨赴死一样。

珣王敢怒不敢言，短促又小心地嗤了一声。

然后溜的飞快。

又怂又横。

见常璃好笑地看着他背影，陆应禹凤眸微沉，问：“如何？”

等常璃把目光放回陆应禹身上，那抹暗沉便顷刻消失了。

常璃左右看了看，见内侍们都离的很远，压低声音，表情镇定：“小事，做一个月苦工罢了。”

天底能有几人视服侍天子为苦工？

陆应禹唇角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很快消散。

常璃忽然觉得有些口渴，悄悄抿了抿唇。

两人间气氛太好，常璃忽然就有点不想走了，只想赖在这里，再看一会儿陆应禹清隽俊美的侧脸。

里头忽然穿来一声兴帝的怒斥：“放肆！”

把常璃吓了一跳。

陆应禹抬手，在她后背扶了一下。

温热掌心一触即离。

“你且先回去。”

他眸子深邃，一望便让人觉得可靠。

常璃离开以后，陆应禹便被宫人请了进去。

他身材颀长，两步便走了过去。

他缓缓绕过绣了古庚国舆图的巨大山河屏风，身影仿佛入了画。

里头传来珣王不可置信的惊呼：“父皇，定然是皇兄诬陷儿臣！”

陆应禹脚步一瞬不停，走过拐角就到了兴帝面前，波澜不兴地躬身。

“父皇。”

兴帝的怒斥同时响起：“太子？！”

这嗓音在殿中回响。

兴帝说：“太子何必用这种手段？你真是太令朕失望了！”

在兴帝眼中，陆应禹是他亲手培养的储君，即便弟弟们有问题，也不会使用什么阴私手段，必然同此前一样坦坦荡荡，直接在他面前指出。

珣王表情瞬间呆滞：……？

陆应禹垂首站在一旁，注意力被鞋面上的一片金色花瓣吸引了注意。

还能记得，今日常璃似乎别了一朵桃花在发间。

他鞋面上这一瓣，应当是常璃转身时，幽幽飘落的。

这一瓣便如一道屏障，将勤政殿隔出了两个空间，这一边静谧安宁，那一边疾风骤雨。

才分别不过一个照面的时间，陆应禹却已经忍不住地想——她此刻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