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美味居上下都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忽然一声巨响。

“哗”的一下，常璃房中可怜的桌子被某个重物压垮，木屑撒了一地。

巨大的动静惊醒了所有人。

对门的阿桐是最先赶到的。

她焦急地拍着门，仿佛常璃要是有事，她便会立刻推门而入：“璃姐？？小姐，你怎么了？”

男眷和女眷的房间在走廊两头，中间隔着两个拿来对方杂物材料的房间。

肖尔和任七也从走廊另一头赶了过来。

任七衣裳用一根绳子简单束了腰，他手里捏着那把惯常佩戴的剑，步履匆匆：“怎么了？”

常璃在里头手忙脚乱：“没事！我……我刚刚不小心把桌子压垮了！”

阿桐这才松了口气：“姐，你吓死我了！”

肖尔也跟着放了心，打个哈欠便准备转身回房。

任七却纹丝不动，侧耳听了会里头的动静。

窸窸窣窣。

除了常璃的动静，似乎还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刮在地板的声音。

任七平素那张温和黝黑的脸霎时就狠厉了下去，拔剑，一脚踹开了门！

房门大敞。

露出常璃窘迫地蹲在地上，拼凑桌子碎片的身影。

“干嘛？!”常璃凶巴巴地吼了一句，带着股羞窘，“没见过人压垮桌子吗！”

说完她把任七推了出去，“碰”的关上了门。

背靠在门上，常璃悄悄舒了口气，露出了一点心虚，瞟了一眼里间的方向。

一小段手腕粗的龙尾藏不住地从帘子后头露出来。

外头走廊，阿桐数落了两句任七：“小姐都说了没事，你还进去做什么？……”

然后便各自回房了。

常璃心惊胆战地听了一会儿，等到外头重归沉寂时，她把房门上了锁，回到塌边。

床帘掀开，露出盘在塌上的龙。

“崽啊，你这长的也太快了点吧？山上的笋都没你窜的快啊……”

一刻以前最多不到婴儿手臂粗细的龙躯，眼下已经能同幼蚺相比，常璃再也无法用一只手拿捏住他。

而枕边那片小小的用来栖身的毯子，如今连他的脑袋都盖不住了。

常璃实在无法想象这该怎么睡觉：“崽，你能变小只一点吗？”

陆应禹龙瞳闪烁，摇了摇头。

常璃看看散落了些木屑和遍布灰尘的地板，妥协了。

“……算了。你去里面。”她拍了拍小龙背脊，“免得别人看到你。”

陆应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明白她意思之后，尾巴不受控制地在床板上拍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吓得常璃连忙按住，压低声音：“小声点！”

说着要往塌上爬。

陆应禹身形迅捷，眨眼就把自己盘到了房梁上。

不论常璃怎么喊都不愿意下来，最后只能放弃。

——男女有别，他心里有道底线。

冥冥夤夜，房梁上的银龙像是守着巢穴里的宝物，就这么看了一夜少女的睡颜。

……

第二天常璃起的很早，出门时把已经无法带出门的陆应禹留在了房里。

出门前，小龙从房梁上探下脑袋，被常璃一把捧住，鼻尖对鼻尖蹭了蹭：“你今儿要乖乖的，藏好！”

她揣了些银钱直奔“金玉”，从赖老板那里买回来大堆各色珠子。

把怀里东西铺在床上，常璃招呼陆应禹：“快来！这些里面有你能用上的吗？”

陆应禹瞧了一圈，摇了摇头。

“啊……”常璃叹了口气，也不气馁，能和系统换的全给了系统，收起其他那些，临近关门时，又在日落前去了趟另一条街上的珠宝店和当铺。

这下总算是有所收获了。

夜里，常璃房中再次光芒明灭，照的趴在院墙上的人看傻了眼。

——这南海夜明珠，光芒竟然如此强盛？

他们对视一眼，下了墙头，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父皇竟然将南海夜明珠赠与常璃了？！”

消息眨眼就传到了珣王耳里。

方才趴在美味居墙头的两人连连点头：“那光比点上满屋子都要亮，小的看的真真的！”

同珣王坐在一处的正是李合炀。

他眸子里透着股阴郁：“听闻皇上和太子都甚是看重此女，太子不仅派了亲兵在美味居中，还常把人请到府上。皇上也曾有让常氏女去御膳房的想法。”

珣王听的咋舌。

“王爷，依你所见，这常氏女到底有何特别？”

竟能同时获得天子和太子的青睐。

——还有她那美味居的生意。

如今长远街上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便是，这位常姑娘和她的美味居就跟傍上了财神似的，谁都没法挡住她的好生意。

国相、二皇子、五皇子，就连自己，都先后铩羽而归。

“她那些菜做的确实挺别致的。”

一想到常璃，珣王就忍不住想到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各种菜品，肚子顿时有点饿了。

他召来下人：“去，让厨房做一碗美味居那种南瓜粥，加百合和糖莲子。”

李合炀眼里的阴郁几乎浓郁到化为实质。

他举杯遮住唇边轻蔑，等珣王吩咐完便放下杯子要告辞。

珣王挽留：“吃完粥再走吧李大人？”

李合炀摇头：“不必，臣不饿。”

草包。

珣王耸了耸肩，心里嗤了句：莽夫。

不过这莽夫今日带来的消息倒是很有用。

他近来很是不受父皇待见，说不定常氏那边会成为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想到这里，珣王不着痕迹地挺了挺胸膛。

谁让那常氏女至今还放他不下呢！

……

次日早晨，常璃照例准备出去搜罗东西给自家龙崽时，忽然被个一身富态的中年女人拦住了。

“夫人，您是来买早点的吗？往里走便是了。”常璃笑眯眯地替她指了路，擦肩错过去时却被她拉住。

“姑娘，你说你这样，每日早出晚归的，辛不辛苦呀？”

常璃悄悄扯回自己在她手里的衣裳：“瞧您说的，自食其力有什么累的呢？真是再好不过了。”

那女人却摇摇头，用一副过来人的姿态道：“姑娘，你啊还是太年轻。女孩子家家的何必如此抛头露面，找个靠谱的夫家岂不美哉？”

常璃慢慢收回了笑意。

她指了指柜台的方向，搬出了此前劝退说亲者的惯用说辞：

“说亲的话，您先去柜台那边的册子上登记一下贵东家姓甚名谁、家里几口人？可曾取过亲或者订过了？定过的话，大门就在背后，您且慢走。没定过的话，明儿送张画像来瞧瞧，我再看要不要回信。”

那妇人脸色沉了下去。

“现在，我还有事，您忙着。”常璃提着裙角，匆匆往隔壁一条街去了。

一般来说，常璃把话说成这样，但凡身份高一些的、傲慢一些的人都不会再出现了。

但今天显然是个意外。

常璃天黑之前回来时，珣王还在二楼雅间，让人把常璃请了过去。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瞧见了早上那名妇人。

她朝常璃昂了昂下巴，状态十足傲慢。

常璃却一眼也没看她。

“你今日这些菜，做的也不错。”珣王用手里筷子指了指面前的几盘菜。

“这些都是我手下丫头做的。”

珣王笑了笑：“看来你叮嘱过她们了。本王从里头感受到了你的心意。”

常璃：什么心意？

常璃：鄙视沙雕的心意？

房梁上隐约传来细微声响，除了熟悉小龙动静的常璃，谁都没有发现房梁上忽然多了只龙。

珣王还在自说自话：“既然你这般放本王不下，那么早上拒绝茹夫人的提亲想来也是欲情故纵了，你是在等着本王亲自上门吧？”

他放下筷子，又故作风流地把玩起了那把扇子。

听见“提亲”二字，房梁上被人觊觎了珍宝的龙瞬间红了一双眸子。

“既然本王如今来了，那么……常氏，你是否可以答应本王了？”

常璃尴尬的指尖都发麻了。

她正要拒绝，忽然听见阵阵“咔哒”声响，像是龙鳞刮在柱子边缘上的动静。

珣王和茹夫人同时抬头看去。

从房梁上，探下来一个通体银色、长者长长茸角的银龙脑袋。

它朝着陡然僵硬了身体的珣王张了张嘴，露出四颗锋利的獠牙。

只轻轻一声嘶吼，便有如古钟之声，幽远且震耳欲聋。

“龙……”珣王只喊出了半个音节便彻底吓晕过去了。

茹夫人也抖了抖嘴唇，一声不吭地倒了。

眼见陆应禹张开口做出一副要吞了珣王的模样，常璃吓得忙过去抱住他脑袋，手腕一个不慎压在了龙首下颌的逆鳞上，在陆应禹下意识侧头的动作中被划破了皮肤。

被锋利的东西划破的刹那是意识不到疼的。

常璃对伤口浑然不觉，还在抱着龙脑袋把他往后拽：“崽崽乖，这个坏家伙吃了拉肚子，咱不吃噢！”

铜铃般赤红的龙瞳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还在空气里嗅到了一点别的味道。

直到龙吐舌舔过腕上的伤口，常璃才意识到有点疼。

“又在哪里弄破了？”

龙的脖子侧面银白漂亮的鳞片也被她蹭上了长长一道红痕。

“诶，我给你擦擦……”

她刚捏起袖子，却看见了神奇的一幕。

龙鳞片上属于自己的血，仿佛蒸发一般眨眼消失。

常璃怀里接着一沉，尾巴还攀在房梁上的龙仿佛脱力了一般，脑袋落入她怀里。

接着整个后半身重重落在地板上，合上了一双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