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不知年岁几何，口齿稚嫩，除了两枚尖尖小小的犬齿，口中只有软软的牙龈和舌头。

常璃手指被它咬住，除了觉得指尖被它尖尖的犬齿磨的痒，并没有什么别的感受。

小龙拿她指尖磨了磨牙，幼犬一样舔舐两下，然后什么味也没尝出来，兀自吧唧了下嘴。

活像只懵懂嘤嘤的幼犬。

发觉常璃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小龙吧唧嘴的动作一愣，默默扭了扭脑袋，恢复了最初的冷静模样。

常璃并不知它有着“吃人”的野心，只当孩子饿狠了，琢磨着给它弄点羊奶喝喝。

第二天大早，常璃把自己找母羊的想法跟过来送菜的李大哥说了，中午时分，李大哥便牵着只咩咩交换的山羊来了。

午后人人倦怠，汪夫人和阿桐等人都撑着脑袋坐在桌旁打盹。

常璃趁着没人注意，端着羊奶上了楼。

她卷起袖子，把碗凑到盘在自己胳膊上的幼龙面前：“喝吧？”

这小东西也是固执，这么些天不论她怎么扯怎么甩都扔不开它，就跟狗皮膏药一样，牢牢扒在了她胳膊上。

只有昨日，常璃准备沐浴时，这小龙倒是很自觉的放开了常璃的胳膊。

小龙瞥了眼她递到嘴边的东西，连脑袋都没动一下，鼻子里嗤了一声。

一朵翔云缓缓飘出，转瞬消失，幼龙银色的胡须也随之摆了摆，挠的常璃胳膊有点痒。

“这也不喝？”常璃戳它，“你可真是个小祖宗，这下可好，我的山羊也白买了。难道真要我去给你找什么山间晨露？”

小龙被她戳的有些不耐，绕着她胳膊往上缠了一圈，把脑袋背对着她。

常璃还想再戳，小龙却被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尾巴悠悠一甩，“啪”的一下打开她手指。

冰冰的龙尾，触感怪丝滑舒服的。

常璃趁它不注意，揪了一把它尾巴。

这下小龙炸毛了，胡须竖直，龙目瞪起，张开嘴，又把犬牙咬到了常璃手指上，不松口了。

常璃就这么“钓”着龙甩了几下，看着它流畅的身躯在空中荡出银白的线条，分外好看。

一人一龙你来我往幼稚互啄，一中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这天营业结束，从南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路过观竹阁时，常璃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楼上。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门前走过，没有上楼。

决定断了的念想，她是不会回头的。

竹林碧绿，杂草匆匆，夏虫的鸣叫逐渐开始多了起来，聒噪却也很热闹，夕阳的风吹过脸颊的时候也是暖和的。

大抵美好景色都容易让人心生感慨，常璃瞧着夕阳下的竹林，心里感叹：时间真快，再过两个月，自己就来了一年了啊。

草丛茂密，那只近来在美味居蹭吃蹭喝到上瘾的黑猫从草丛里走了出来，像往常一样，甩了甩沾了草屑的脚掌，缓缓朝常璃走去，步伐优雅宛若山间花豹。

常璃今日心情不错，干脆蹲下身来，朝它伸出了手，想要挠一挠它的下巴。

一小段银白的龙尾顺着常璃手腕掉出衣袖，黑猫远远嗅见，陡然炸开了浑身乌黑发亮的毛发，弓起背脊，如临大敌地咧开了牙齿，做好了随时挥爪的准备。

常璃怕被它挠，连忙收回手臂。

她看了看在袖口晃荡的龙尾，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妥善地把小龙的尾巴塞回袖子里，用没有被龙缠着的右臂慢慢递给黑猫。

“喵——！”凄厉一声嘶叫后，黑猫没有如常璃预料的挥爪，反而果断转身跑了。

这不对啊！

说好的喵星人永不为奴、永远不怂，蛇都不怕，怕什么龙啊？！

“常姑娘？”身后传来几天不见的卞西的声音。

袖中动了动，常璃手臂被小龙勒的一紧。

这小东西还算激灵，自己知道躲着陌生人。

常璃表情一顿，抿了抿唇，慢慢站了起来。

“卞西大哥回来有事？”常璃抬起右臂横在肚子前，手指张开，微微扶着自己的左边胳膊，手指挡在上面，做出整理衣袖的动作，借此遮挡小龙盘在手臂上时鼓起的衣料。

卞西浑身充斥着风尘仆仆的疲惫，脸上较之前日离开时显得憔悴了不少，当他低头时，眼下的青黑便有些显眼了。

“常璃姑娘，你最近……”他显得表情有些犹豫，嘴唇上也有些干裂。

常璃：“我最近？”

“你近来可有见过……算了，你必然也不知道。”卞西忽然转身，独自上了观竹阁。

常璃：？

她就这么站在观竹阁边，眼看着卞西在观竹阁中晃了一遍，左顾右盼地找着什么东西。

常璃后退两步，仰头朗声朝二楼喊：“殿下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卞西声音冷酷：“没有。”

常璃撇撇嘴，忽然想起来这两个月的分红还没给陆应禹，急忙喊了一声“你等等！”，转身回了房间，把木盒子抱了出来。

等她下楼时，发现卞西站在楼梯口等着，仰头望来的表情带着一股莫名的期待。

直到常璃把木盒子递给他，卞西看了一眼里头内容，又把盒子推回常璃怀里，满目期待落空，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离开时的背影竟然有些疲惫落寞。

常璃：……就很莫名其妙。

太子到底给卞西布置了什么任务？看把孩子给累的。

手臂有些勒的慌，常璃一个不留神没按住，小龙在她袖中掉了个个，把小脑袋挤出了袖口。

它望了望卞西背影，又扭头看向常璃。

常璃没留意到它过分肖人的动作，目光只顾着留意周围的人，头也不低地按着它脑袋，把小龙塞回袖子里。

小龙起初有些挣扎，随后发现龙单力薄，拧不过常璃的力气，便乖乖不动了。

晚上，常璃躺在床上，听见隔壁阿桐关门歇下的声音，忽然翻身而起。

窝在她枕头边、床角的小龙被它动作惊醒，把脑袋从盘着的身子中抬了起来，眨眨眼看向她，目光显得略有点迷茫。

常璃一把把它捧在手里，带着直奔小厨房而去。

晚间炉子里封了一些十分耐烧的银丝碳，虽然贵，但能省去第二天点火的麻烦。

常璃添了些柴火，等到火起便把银丝碳取出来扑灭，找了些白日剩下的肉糜，切了根胡萝卜，混在一起炒了一小盘。

锅上火大，小龙没盘在常璃胳膊上，转而盘在她肩上静静看着。

一碗出锅，常璃端给小龙，仍然被拒绝。

这着实让常璃发起了愁：“你是真的什么都不吃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小龙盯着那碗粉末状的菜，从鼻子里轻轻嗤出一朵祥云。

“行叭，祖宗。”常璃叹，“你这要是在二十一世纪，我一定要去微博艾特一下博物小亮，让他鉴一下你，再教教我怎么做好饲养员。”

小龙歪了歪脑袋。

常璃说的自己笑了起来：“算了，万一你被人说是水猴子怎么办？”

常璃封上炉子，自言自语了一句“不吃就不吃”，放回银丝碳，把那盘胡萝卜肉糜放到院子里，打着哈欠回了房间。

厨房重归宁静之后，那只黑猫从墙角走了出来，闻着香味寻到盘子，可它刚刚靠近便嗅到了上头沾染的龙七，狠狠打了个喷嚏，咧着牙“喵”了一声，转身跑走了。

……

夜静光暗，常璃怕扰了阿桐，不敢点灯，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塌边，脱了衣服准备睡觉。

小龙一身银鳞折射着月光，是房间中唯一显眼的存在。

常璃哈欠打个不停，眼角都挂着被哈欠挤出来的眼泪，抬手解起了腰带。

小龙忙从她胳膊上滑了下来，落在塌上，把自己在床脚盘成一团，脑袋对着床边帷帐，什么也看不见。

窸窸窣窣地，常璃爬上了床，扯过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

已是夏初，入了夜的气温十分怡人，常璃只着了一件单衣。

雪白的衣裳领口松散，隐约露出她纤细漂亮的锁骨。

小龙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所有动静全部停止才回头望了眼，却正好看见一点敞开的领口和常璃小巧的下巴。

于是它又把脑袋趴了回去，用倒车般的移动方式把自己挪到了常璃的枕头边。

不多时，常璃呼吸平稳，陷入好眠。

她这些日子十分辛苦，套餐日来的客人一日比一日身份显赫，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与此同时，听雨楼中的布置也到了尾声，估计下个月就可以投入使用，常璃最近每天都要跑过去好几趟，调整其中的装潢饰品。

“唔……”常璃翻了个身，脸颊正对着枕边小龙。

她的呼吸柔软温和，气流喷洒在小龙身上，惹得它下意识甩了甩胡须和尾巴。

借着月光，小龙抬起自己的爪子、尾巴、抓过胡须，依次端详。

然后它看了看床沿的位置，小步挪了过去。

前几步是还算正常，越是靠近床沿，它的动作就越是缓慢、肌肉就越是紧绷，仿佛受到了某种并不可见的阻力，忍受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疼痛。

等到彻底走到床沿时，它忽然浑身一抽，痛苦地扭动了一下，扭头冲回常璃枕边，瘫下身体急促喘息。

还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