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钢被带到警察局长的办公室。他抬头一看惊呆了——竟然是关雄。

“怎么了，咱们可是老朋友了！”关雄笑着说。

“怎么是您啊，营长大人？您不是在北平吗？”李德钢问。

“现在我是海州城警察局长了。北平国民军司令部接到海西这边的报告，海州城的学生和市民正在酝酿抗议活动，临时派我过来的。”关雄道。

“可是，我和学生运动没关系呀！警察说我是杀人犯，他们是冤枉我的。我怀疑，是沈招银告我的状。”李德钢道。

关雄叫站在门口的警察关下门，然后坐到李德钢的身边道：“说一说，你怀疑的根据。”

“是这样的，”李德钢道，“自从您资助我念书，沈招银就一直对我耿耿于怀。他大哥就在警察局，说他负责这个案子。”

“因此，你就怀疑沈招银串通他大哥陷害你，是吧？”关雄笑着问。

李德钢点点头。

“哈哈哈……”关雄笑道，“你听好了：正是沈招银的大哥沈招金向我汇报，说你是冤枉的，要求把你放出去。”

“这个……”李德金想了想说，“沈招银他没有证据，就是想吓唬我一下。”

“告诉你吧：为你喊冤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是你的十八个同学啊！还有人为你花钱担保呢！”关雄道。

“怎么可能？”李德钢疑惑不解道。

“我就实话对你说吧，”关雄道，“你们学校的学生准备上街游行，支持北平学生运动。

沈招银他们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担心你在警察局会说出对他们不利的话，所以要想办法把你保出去。”

“噢……原来是这样。”李德钢如梦初醒道。

“实话告诉你，”关雄道，“我也是姓李，太平天国中王李秀成是我亲叔叔，是被清朝杀害的。

为了躲避迫害，我们一大家改名换姓、流离失所。所以，我们跟满清政府势不两立。

我小时候被教堂收留，有幸认识了孙先生，走上了革命道路。我参加辫子军是受革命军的派遣，也就是卧底。

说实话，我以前的思想也是十分狭隘、偏激。对兄弟民族怀有偏见和敌视。

张少轩的复辟闹剧失败以后，我回到了陈将军那里，正赶上他在宣传共产主义思想。他组织翻译编印了大量的西方进步书籍。

我阅读了《资本论》等书籍，思想认识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不是在审问你，而是在和你交流。你如果愿意，我继续和你聊一聊；如果你不高兴，你随时可以出去的。不过，临别我会送你几本书。”

关雄说到这里，停下来喝水。

“谢谢营长大人！哦，是局长大人。”李德钢站起身毕恭毕敬道。

“坐下来吧，什么营长局长的，我们是本家。你以后叫我叔叔！”关雄道。

“叔叔！”李德钢激动地跪在关雄面前道，“您对我恩重如山，我一直担心自己没有能力和机会报答。”

“快起来吧！”关雄说着拉起李德钢，“不是要你报答我，是报效我们的国家和民族。”

“叔叔，我们同学当中对同盟会的纲领和思想，有不同的看法，那您觉得怎么样？”李德钢问。

“说实话，”关雄意味深长道，“我以前因为家族受到满清的迫害，回来又受到孙先生和同盟会的影响，对外族心怀不满和仇恨。

但我在陈将军手下，接触到了共产主义思想，认识有了提高。

恢复中华，或者说反清复明，如果出于老百姓之口，无疑是正确的。

但其前提是驱除鞑虏，这就值得思考和商榷了，尤其是作为革命纲领，就更加显得狭隘了。

同盟会没有把别的民族看成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兄弟姊妹，没有把清朝当成中国的改朝换代，这明显是错误的啊！”

“四叔，”李德钢道，“我有个同学叫田中千惠，她是田中茂的养女。她也说，驱除鞑虏的纲领是十分错误的，破坏了中华民族大家庭的思想。

她还说，同盟会崇洋媚外，靠着到日本、南洋和美利坚等国家弄钱支持北洋军阀反清起义。

中华民国建立后，他们总统没做成，就三番五次地讨伐，企图推翻政府。”

“是啊！”关雄道，“陈将军说，他也曾经和蔡将军一起追随同盟会反袁，但现在，他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彻底的、先进的革命思想。”

“大人，您说得好，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我今天是因祸得福啊！”李德钢喜出望外道。

“不要叫我大人，叫叔叔！”关雄笑道。

听了关雄的言论，李德钢颇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他带着关雄给他的几本书，喜气洋洋地走出警察局。

支化琦的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但办案警察认为有价值的线索却没有，对案件没有了兴趣，因为他们还有防范与控制学生运动的重任在身。

在埋了支化琦后，谢正中和谢汤氏也没有再到警察局追究。

学生运动被镇压之后，警察局抓的人太多，牢房都关满了。这样，被保释的李德钢便不用再去警察局了。

……

见到李德钢，田中千惠悄悄对他说：“德钢君能够这么快就被释放，都是因为大岛叔叔花钱买通了警察局。”

李德钢十分感激地说：“谢谢大岛先生！谢谢二位同学的关心！不过，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

“怎么了，德钢君？”田中千惠睁大眼睛问。

“从牢里出来的人在进家门之前一定要沐浴更衣。我没有衣服换，但至少应该到街上的澡堂里洗把澡吧！”

“嘻嘻嘻……”田中千惠笑起来。

“你笑什么呢，田中千惠同学？”李德钢问。

“还‘田中千惠同学’，多啰嗦！叫千惠多简单呀！我看，是警察局把你关傻了，连怎么称呼我都忘了。”

大岛森叫道：“快快地上车吧！有什么话上来慢慢地说。德钢君，千惠把你衣服的准备好了的干活。”

“我身上都臭了。还是……”李德钢说。

“不要紧的，德钢君。”田中千惠一边把李德钢拉上车一边笑着说，“平时在教室里嗅到你们身上的味道，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才知道，你们中国人只有出牢房后才洗澡。”

“好像有点夸张了。”李德钢也笑着说。

车子开动了。田中千惠问：“德钢君，你们中国人多长时间洗一次澡啊？”

李德钢答道：“我们乡下也没有洗澡堂子，夏天到河里洗澡，天冷了就不洗澡了，要到过年的时候才烧水洗一次。很多人家没有洗澡桶，天冷了就没法洗澡了。”

“原来如此。支那人大大的脏兮！”大岛森感叹道。

“那你们日本人呢？”李德钢问。

“我们是天天洗澡呀——早上洗冷水澡，晚上温水沐浴。”田中千惠答道。

“什么？”李德钢惊讶地问，“一天洗两次啊？”

“是的。”大岛森答道。

大岛次郎说：“不要分心，小心驾驶的干活！”

“哈一（是）！”大岛森应道。

“难道……”李德钢突然想起班上有同学说过日本男女同浴的事情，但又不好意思问。

“难道什么？”田中千惠问。

“有人说，日本人洗澡是不分男女的，是真的吗？”李德钢问。

“真的呀！”田中千惠说，“这个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呀？马上到叔叔家，我就陪着你一起沐浴呀！”

“不、不！”李德钢慌忙说。

“哈哈哈……”大岛森笑着说，“德钢君，土耳其，你的知道吗？他们不但男女同浴的干活，在相亲的时候，双方都要把衣服脱了的干活。”

“德钢君，水准备好了，请去浴室沐浴吧！”田中千惠说着，把一双木屐放在李德钢的面前。

换上了木屐，李德钢问：“千惠小姐替我买的衣服呢？让我带上，我洗过澡就换上。”

“怎么可以把干净衣服带进浴室？浴室里有水蒸气呀，德钢君不知道这个？”田中千惠问。

“那我总不能光着身子出来换衣服吧？”李德钢道。

“又不是在大街上的干活，有什么的可怕？快快地沐浴的干活吧，德钢君！”大岛森笑着说。

“好吧！那等我沐浴完了，就请大岛同学把衣服拿给我。”李德钢说着，走进浴室，随手带上门。

浴缸很大，足够两个人洗浴，里边的水冒着热气。

李德钢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浴室，心中高兴极了，很是感激田中千惠和田中父子。他赶忙脱掉衣服，进了浴缸。双手在胸口一搓，灰卷子就掉下来了，落进清水里。

突然，浴室的门开了，田中千惠光着身走进来。她随手关了门，满面笑容地向李德钢走过来。

这是李德钢有了两性的意识以来，第一次看到异性的身体。但瞬间过后，他却感到紧张、晕眩，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下头，伸出双手抱住双膝，颤抖着问：“你、你怎么进、进来了？”

“我怎么不能进来呀？”田中千惠笑着说，“一个人沐浴多无趣呀！还有，我听说你们中国人也喜欢擦背的，你一个人怎么擦呀？”

“我自己能擦的，你看，我已经擦下了灰。”李德钢抬手向水里指了指。

“什么？”田中千惠已经走到浴缸边，看到了落在浴缸底部的灰卷子，立刻感到恶心，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过了片刻，她十分惊讶地问：“天哪……德钢君怎么这样？”

“怎么了？”李德钢疑惑道。

“在沐浴之前，必须在喷头下面用浴皂，就是你们说的洋碱，把身子洗干净，然后才能进浴缸里沐浴。”田中千惠说。

“我、我不知道这个。”李德钢说。

“德钢君，你先去喷头下面把身子洗干净，我把浴缸里的水换了。”田中千惠说。

“不、不用了。你、你出去吧，我、我一个人行的。”李德钢十分尴尬道。

“哎呀……德钢君，你后边有伤痕哟！我去拿碘酒来！”田中千惠转过身去，翻箱倒柜地找碘酒。

“没事的，是在警察局里被打的。不碍事的，你不用找碘酒的。”李德钢一边说，一边抬头望着田中千惠的后背。

“哟西（好）！找到了！”田中千惠高兴地叫起来，转回身却突然发现，正盯着自己看的李德钢急忙把头调过去。

“怎么了？德钢君……”田中千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