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炎之前根本不知道郑复喜欢他。

他一直把郑复当自己哥。

他们三个真的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了。

郑复与他的关系可能稍微生疏一些，但比起其他人，怎么都算亲密了。

许炎知道郑复不太喜欢杨昱。

不管什么理由吧，总之，他觉得也很正常。

既然郑复不喜欢杨昱，那就让他俩减少见面就行了嘛。

多简单。

不过处于热恋期的许炎，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杨昱在一起。

基本生活除了工作就是杨昱。

这种情况下，不让郑复与杨昱见面，其实就等于是他自己减少和郑复碰面的机会。

郑复说过他重色轻友，他笑了笑也就过去了。

人有时候就挺奇怪的。

你明知道这事是正常的，你明知道别人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但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哪怕你跟别人说：没事的，我不在意的。

但其实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就好比郑复在许氏最困难的时候，跟许炎闹翻，离开。

他心里知道这是自己的错，在郑复本身不喜欢杨昱的情况下，他还拿着全公司的利益，去试图挽救杨氏。

这是他的问题。

郑复离开理所当然。

他知道，但他也确实不可避免的，与郑复有了不小的隔阂。

如果说要给自己内心重要程度排序。

几岁大的时候，第一是爸妈，第二是郑复，第三是彭俊，之后才是其他亲朋好友。

后来慢慢地，长大了，他与彭俊更能玩到一起，于是彭俊慢慢地，和郑复并列第二了。

再后来，他与彭俊一起出国，两人在国外互相扶持，一同学习。

于是彭俊在他心里，排到了第二。郑复则因为联系的减少，默默地掉出了第二名，到了第三。

并且这个“第三”和其他亲朋好友的距离，比和“第二”的距离要近。

等他回国了，又与郑复重新变亲近，三人一同携手为梦想奋斗的时候，郑复就在第二第三徘徊了。

其实第二和第三的界限已经模糊不清，只是说，他心里，还是彭俊更为亲近一些。

再后来，郑复因为许炎支援杨氏的事，和许炎闹翻了。

从那之后，郑复在许炎心里，就只是一个比其他朋友，稍微好一点点的朋友罢了。

而这好的一点点，还是因为多年情谊。

但就多这一点点，也注定了郑复在许炎心里，稍微有一点儿与众不同。

知道郑复喜欢他，是年初的时候。

那天是情人节，杨昱那天档期稍微有点儿多，说情人节没办法和他单独一块过了。

许炎倒也不在意，他完全理解。

然后杨昱在台上唱歌，他就坐在台下捧花。

本来嘛，情人节，他俩又是众所周知的模范情侣，大家都想着说他们情人节会怎么过呢？

然后就看到了观众席闪闪发光的许炎。

意料之中的，又上了热搜。

大家都在嚎叫说嗑到了嗑到了，说这一对如果不结婚真的很难收场。

一场表演结束，许炎捧着花，就去后台找杨昱。

刚走过去，还没来得及跟杨昱说话，他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许炎之前特地跟彭俊说了，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今天别找他。

你单身，所以今天有事，天塌下来你先扛着。

电话这么一响，许炎还有些纳闷。

杨昱接过花，又从他口袋掏出电话，然后愣了一下，说是郑复。

距离下一场还有十多分钟，他本来想收回口袋，等杨昱上场了再回郑复电话问干什么。

结果被杨昱笑了，说你这样他更要说你重色轻友了，快别闹了，先接电话吧，万一真有什么事呢。

许炎叹气，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风呼呼的，听起来像是在开车，车速还不慢。

郑复在那头口齿不清地说着话，说自己好难受。

声音听着很不对劲，就像是……喝多了。

许炎被吓了一跳，问他在哪，在干什么，是不是喝了酒。

他开的是公放，杨昱也被吓到了。

郑复确实喝了酒，喝得还不少，一边跟许炎说话，一边还在喝。

问他喝了多少，他就在那数，一瓶两瓶，数了半天，笑嘻嘻地回答，说八瓶酒。

打了个酒嗝，又说现在在喝第九瓶。

他说他在车上，准备去许炎家里找他玩。

“车速？”郑复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像是在辨认，好半天才啊了一声，憨笑，“一百二十码！”

许炎：……

他暗骂了一声，让郑复停车，停在路边，别瞎跑，要他发定位过来，自己马上过去。

他不知道郑复哪根筋搭错了，但醉成这样根本没办法沟通，再让他在那瞎跑，要么他出事，要么别人出事，要么都出事。

许炎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好在郑复虽然喝醉了，但还算听话，乖乖把车停了下来，然后问许炎接下来干什么。

许炎差点被气死。

他让郑复发了定位过来，准备喊人过去接他。

结果被杨昱拦了一下。

杨昱皱着眉，有些担忧：“他是找你的，现在一副不清醒的样子，待会万一别人去了，他不听怎么办？”

而且堂堂一个总裁，喝得神志不清了，在外面飙车，这事如果被人发现了，对郑复公司的影响估计会很大。

最好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让许炎亲自过去，以免有意外。

“我这里没关系的，情人节而已嘛，我们在一起，每天都可以是情人节啊！”杨昱甜甜地笑着哄他，“先去找他嘛。”

许炎有被他甜到，亲了杨昱一口，承诺会早点回来，过两天再给他补一个惊喜，算是为今天的离开赔罪。

之后便匆匆驱车离开了。

他一边离开，一边给郑复打电话，让他把车熄火，车钥匙拔了，然后坐到后排去，不要乱动，就在那坐着，等他过来。

郑复乖乖点头，照做了。

许炎赶到的时候，郑复正趴在车窗上，在那发呆。

见到他，眼前一亮，连忙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朝许炎过来。

然后一把搂住了许炎，脑袋搁在他肩上，嘻嘻笑：“你过来了呀。”

他满嘴酒气，还有些得意，脑袋在许炎脖子处蹭了蹭，含含糊糊道：“我把你抢过来了。”

许炎被他那一身酒臭味熏到了，对于郑复这黏糊糊的模样也有些不适应，但跟醉鬼没道理讲，所以他只是挪开了脑袋，皱眉问郑复抽哪门子疯，没事喝这么多酒干什么。

郑复脑袋稍微挪开了一些，然后盯着许炎。

一脸迷蒙。

许炎：……

他极度怀疑郑复根本没听明白。

于是又耐着性子问郑复，是想回家还是去哪，你要不回答我就把你送回家了。

结果话还没说完，郑复忽然灿烂一笑，像是认出了他，惊喜道：“炎炎！”

许炎：……

算了，跟醉鬼费什么话。

他没好气的拉着郑复的胳膊，想要将人扛到车上去，然后送回郑家。

之后怎么样，就是郑伯伯他们的事了，跟他无关。

没想到他刚刚拉上郑复胳膊，还没将人扛肩上，郑复忽然凑近，对着他的嘴唇啵了一下。

许炎被吓了一大跳，直接就把人推开了。

——他一时忘了郑复还醉着，腿都在打摆摆，根本站不直。

这么一推，郑复顺势就倒在了地上。

许炎连忙擦了擦嘴，没好气地回头瞪郑复：“你又发什么神经！我是许炎！”

郑复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有些迷茫。

听到许炎两个字，又笑了，咧开嘴喊他：“炎炎！”

许炎：……

操了。

他火气很大。

本来，好好的情人节被打扰了。

当然，朋友的命比情人节重要。

但他对郑复还是有点怨气的，所以他就有些不爽。

完了一路担惊受怕的过来，又对着一个酒鬼。

还被这个酒鬼给轻薄了。

偏偏他醉成一摊泥，连计较都不好跟他计较。

总之就是无名火大。

以至于许炎不想管他的形象不形象了，掏出手机就给郑丰打电话，让他过来接他哥。

“别管你什么小艾还是小情了，你哥都快醉成傻逼了，你再不过来，我待会一个没控制住，把他揍成了猪头，你可别哭。”

许炎正在那暴躁地给郑丰打电话，郑复跌跌撞撞地又爬了起来，歪着脑袋仔细看了看许炎，然后忽然又凑过来，要亲许炎。

许炎余光瞥到，连忙避开——还是让他亲到了下巴。

这傻逼也不知道到底是想亲还是想咬，牙也没收，直接磕到了许炎下巴上。

许炎疼得嘶了一声，那傻逼也疼得捂住了嘴。

许炎摸了摸下巴，像是破了皮。

他火气上来了，电话一挂，揪起郑复，拖到车边，拿起矿泉水就淋在他脑袋上。

所谓新仇旧恨，许炎承认自己有一些故意朝郑复泄愤的念头。

郑复让他淋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呛了一口水。

整瓶水倒完，许炎站在那，黑着脸，望着他：“你现在清醒一点没有？”

冬天才刚过去，外面还刺骨的冷。

这一瓶水下去，直接就给郑复降了温。

把他给冻醒了。

他茫然地回望许炎，好一会才回过神，抹了把脸，有些颓废地道了声歉，说自己喝多了。

许炎没好气：“你何止喝多了，九瓶酒，一边喝还一边开车，你这是想把自己喝死。”

他想起就火大：“你自己想找死就算了，开着车在外面跑，也得亏这条路没什么人，没出事，不然要是你撞到人了怎么办？别人活该为了你受罪？”

郑复自知理亏，只好道歉。

许炎懒得跟他说。

他重新拧开了一瓶水，打湿手帕，狠狠擦了擦嘴唇。

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下巴，果然被磕破了皮。

他擦嘴的时候，郑复就一直盯着他的动作。

盯着他的嘴唇。

直愣愣地盯着，甚至有些魔怔了。

半晌，他才开口。

声音涩得很：“你的嘴……”

他不说还好，一说许炎又想揍他了。

许炎转过头，黑着脸看向他。

郑复喉咙不自主地做出吞咽动作，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问他：“我刚刚，是不是亲你了？”

许炎冷笑一声：“没事，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郑复狠狠一闭眼，攥着拳，坐在地上。

许炎没有管他，擦完嘴，将手帕往车内垃圾桶一扔，就走向驾驶位，插上钥匙，开了暖气，喊郑复：“行了，坐进来。别待会你弄感冒了，你弟又朝我发脾气。”

郑复却没有动作。

许炎等了一会，疑心他是不是睡着了。

于是下车，走过去，喊他：“听得到吗？起来，上车。”

郑复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角泛红，看起来有些狠戾：“你今天不是在陪杨昱吗？”

许炎咬牙切齿：“你说呢？要不是你打电话过来，我现在确实在陪着杨昱。你把我的约会都搞砸了知不知道？我跟你说，我改明儿不宰你一顿狠的，我都不叫许炎。”

郑复酒意又上来了。

他其实没听太清楚，就听到杨昱和约会。

心里跟有刺插着似的，随着脉搏与呼吸一阵阵疼。

他忽然怒吼了一声，打断许炎的话。

他死命盯着许炎，像是在盯着一个仇人：“为什么是杨昱？他有什么好的？”

郑复反正看杨昱不顺眼，许炎都懒得跟他争了。

没好气道：“你管我？你管得着吗？”

郑复深吸了一口气，撑着车身，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走近。

许炎嫌弃地后退了一步：“一身酒臭味，别过来。”

郑复呵地冷笑了一声，忽然一把拦住许炎，将他逼在了自己与车身之间。

还不待许炎发作，他红着眼，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问许炎：“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

许炎那句“你找死是不是”顿时凝在了嘴边。

他愣了一下，感觉这话听着好像哪里不对。

郑复说完这话，又想凑过来亲他。

许炎一脚直接把他踹开了，有些不敢置信，更多的是怒火：“郑复！你看清楚我是谁！”

郑复被踹倒在地上也不在意，在那笑。

说我知道你是谁啊，你是炎炎，你是我的炎炎。

他狠戾地盯着许炎：“都是杨昱，该死的杨昱，抢走了我的炎炎。”

“我炎你妈！”许炎被气得头脑都不清醒了，“你有病吧！谁他妈是你的！”

然后后面，就一直持续：郑复扑过来——被许炎踹倒。倒在地上之后又在那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再次扑过来——再次被踹倒。

持续了好半天，许炎不胜其烦了，将郑复的车钥匙抢走，把人扔开了，自己回了自己车上，关门关窗，就任由着郑复跟生化危机里的丧尸一样，不停地扑向他的车。

一直到郑丰过来，把他哥捞了起来，然后许炎驱车离开。

他当时只是震惊于郑复对他的感情。

然后觉得郑复这么扑过来，想要亲他的举动，有点令人……不舒服。

不说他有男朋友，就算他是单身，郑复也不能这么扑过来吧？

这算是什么？

谁喜欢人，是没经过对方的允许，就想动手动脚的？

再则，他有恋人，郑复明知道他有恋人。

那种行为就更……

许炎向来很讨厌插手别人感情生活的人。

所以他对郑复有点烦。

尤其是到了最后，郑复根本已经彻底清醒了。

清醒了，却还是像个疯子一样，扑在他车上，在那嘶吼，在那踹许炎的车，在那不停地泄愤。

好像许炎欠了他几十亿一样。

好像许炎杀了他家里的人一样。

荒唐，癫狂。

甚至令人头皮发麻。

许炎回家，就决定和郑复彻底绝交，不再来往了。

他之前并不知道郑复的想法，不然早就不会和郑复有来往了。

他毕竟是有恋人，为了避嫌也不该和郑复继续联系。

何况就算没有恋人，他也不会喜欢郑复。

他对郑复从来没有过那种想法，他真的就是把郑复当自己的好朋友好兄弟。

而且尤其是见过郑复这幅癫狂的模样，就算哪天他和杨昱分手了，也不会与郑复有什么。

许炎当时就想好了，等两家公司已经签订了的合作结束之后，就再也不续约了。

就这么结束。

也算好聚好散。

只是说这么多年的情谊，到最后还是变了质，没了。

“……但你跟我说的，是中止所有协议，”彭俊有点傻，“合作结束之后不再合作，和停止一切合作，这还是不太一样吧？”

“因为后来郑复又来找我了。”许炎解释道。

郑复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就仿佛，反正已经丢人了，反正他也知道，许炎跟他已经完了。

所以他干脆就撕破了脸，对着许炎一顿控诉。

他说他为许炎放弃了许多。

他从小就喜欢绘画，但是许炎说觉得弹钢琴的人好好看，他就去学钢琴。

他没有天分，为了能让许炎喜欢，他就只好拼命地练，练得手指全肿了。

好不容易练好了，许炎又开始觉得会跳舞的人好厉害。

于是郑复又去练舞蹈。

许炎喜欢芭蕾舞，他就去练芭蕾舞。

受了不知道多少伤。

他学得晚，也就比别人花的功夫更多，学的更难。

结果他还在学芭蕾，许炎又开始觉得大提琴很优雅了。

他说许炎出国留学，他也想跟着去，但他爸爸不同意，于是他跟家里闹了矛盾，吵得很厉害，最后甚至差点闹得父子决裂。

结果许炎还是出国了。

当初他离开的时候，明明说将来想要当一个艺术家。

结果回了国，又说想开公司。

郑复一边支持他，一边自己背地里在拼命地学经营管理——他大学的时候没有学这个，许炎当初说他想当艺术家啊！他说他喜欢历史啊！所以郑复学的是古汉语和考古。

鬼知道许炎一天一个想法啊！

还有许多，各种各样的控诉。

包括说他给许炎折了几千只千纸鹤。

一天一只。

凑齐了3344，正想送给许炎，结果许炎告诉他，说他看上了杨氏的小公子杨昱。

郑复回到家就把储存千纸鹤的罐子砸了。

玻璃罐砸开，溅碎一地，还划破了郑复的胳膊。

他指着自己胳膊上的一块疤痕，给许炎看。

他咬牙切齿，说这是为你伤的。

许炎：……

他就一直这么冷漠地看着郑复。

就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他甚至想问郑复，你做了这么多，有什么是我让你去做的，我逼你去做的吗？

我完全不知道你喜欢我，也不知道你做了这些，或者你做这些的理由。

然后现在，你把一切都推到了我身上。

你跟我说，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欠你的，我该拿自己偿还给你？

哪有这样的道理。

最后郑复红着眼，留下了一句，说许炎你没有心。

然后就走了。

许炎就这么漠然地看着他离开。

之后告诉彭俊，与郑氏的一切合作取消，要赔钱就赔钱。

他不要谁的“为你付出”。

也不想接受谁的自我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