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刚刚喂过奶的皇太子朱祁镇已经被乳母抱下去休息了。

坤宁宫殿内，皇后孙意婵坐在镜子前，不知道在细细看着些什么。可眼前的铜镜却没给她面子，尽是映出了她眼下的细纹，和满面的愁容。

若是说生产过后，脸上浮现一些皱纹倒也正常，毕竟怀孕生子也是伤身的事。

可王振有些纳闷，这孙意婵都做了皇后了，怎么还忧心忡忡的呢？计划已成，还能有什么事能让她烦心？

“唉。”孙意婵轻轻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王振见状，忍不住问了一句：“奴才斗胆问一句，您可是有什么糟心事？”他小心翼翼道。

孙意婵却只是把头上的钗子轻轻摘下，放在梳妆镜前，然后才说：“陛下今夜，看来是不会来坤宁宫了。”

原来是在纠结皇帝朱瞻基已经许久没来宠幸自己一事。

王振在心里也默默叹了一口气，是啊，这几个月皇帝反常得很。之前明明一直主张着废胡善祥立孙意婵为后一事，可当孙意婵真正登上后位以后，却鲜少来看望她，也不知道这位皇帝心里是怎么想的。

“是不是本宫年老色衰，陛下不喜了？”孙意婵说到这，手掌拂上了面颊，像是想要抚平脸上新长的皱纹一般。

王振只得劝道：“娘娘莫要多心了，近来陛下宫务繁忙，未曾到后宫里来也是常事。”

“不会的，”孙意婵又叹了口气，“从前，陛下无论多忙，都会抽空来后宫里看望本宫。就算未曾传唤侍寝，也会与本宫喝喝茶、下下棋、谈谈心。如今，陛下是否早已厌倦了本宫，找那些年轻的妃嫔们寻欢作乐去了？”

王振却摇摇头：“陛下近日都未传唤侍寝，娘娘莫怪奴才多嘴，这后宫里的其他妃嫔们，也有好一阵子没见过陛下了。”

“你的意思是，陛下也没去李嫔宫里？”孙意婵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段时间，只要有些眼力见的人都不难看出，这后宫里除了皇后娘娘最得圣宠之外，排第二的便是那朝鲜的公主李嫔了。春节家宴那日，李嫔献歌载舞，颇得圣心。

不过，皇帝这段时间到底忙不忙，王振心里也没个准数，但陛下很久没走进后宫里来，却是事实。

“是，陛下有好一段时日未曾传唤李嫔了。”王振答道。

“怪了，新春宴时，本宫明明见着陛下对李嫔喜爱有加。可如今陛下并没有宠幸李嫔的意思，不像是陛下平时的性子啊。”孙意婵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陛下近日都去了何处？”孙意婵抬起头追问道。

王振仔细想了想皇帝这段时间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陛下最近常常带着金英去长陵，说是去祭奠先帝。”

话说到这，王振的心里不禁打起了鼓。

莫非皇帝是想念自己的父亲，后悔杀掉他了？如果真是这样，那王振岂不是危险了？毕竟王振才是那个真正下了杀手的人。

若是如此，那皇帝要揉搓王振，便有的是法子了。且不说皇帝的手段毒辣，这宫里还有另一个人对王振虎视眈眈呢！

那人便就是那少年老成的公主三囡了。

之前皇帝刻意隐瞒先帝驾崩当晚的事，才让三囡没有给王振使绊子的机会。可若皇帝真的后悔杀害先帝，转而想要捏死王振，三囡可就是一个现成的人证啊！

王振不禁打了个冷颤。

“祭奠先帝？”孙意婵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前两年也不见得陛下去长陵啊，怎得这些时日突然要去？”

王振抓了抓衣摆，如果说皇帝前两年没怎么去长陵的原因，大概是心中有愧吧，如今突然要去，难不成是真想要给先帝翻案？

但毕竟孙意婵不知道此事，王振觉得还是不要露出马脚的好。

“或许是陛下思念先帝吧……这也是陛下的一片孝心。”王振强装镇定地回答道。

此话似乎并没有说服孙意婵，她的脸上还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但这么想着也没个结果，所以孙意婵便也没有反驳王振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勉强同意了王振的说辞。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看时间皇帝应该早就用过晚膳了，要是他真想要宠幸谁，早就下旨了。

坤宁宫的消息传达得很快，但这半天了也没见人来给孙意婵通消息说皇帝要传谁去侍寝。想必，皇帝今晚依然打算独眠吧。

孙意婵觉得这么干等着也没个结果，索性传了彩蝶为她更衣，准备独自休息去。

王振留在殿内终究是不合礼数，便只好退出殿外，不再叨扰孙意婵。

可他前脚才踏出门去，就见乳母慌慌张张地走过来，似乎是想要找孙意婵。

王振眉头一皱，拦住了乳母，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乳母有些着急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说：“太子殿下突然哭闹，怎么劝都劝不好，奴婢想着还是让娘娘过去看看，娘娘最会哄太子殿下了。”

王振摆摆手说：“娘娘已经睡下了，此时不便打扰。”

“可是……”乳母却还是一副执意想要找孙意婵的样子。

王振打断了她的话，说：“不如让咱家去看看吧。”

“好，那就麻烦王公公了。”乳母颇为感激地看向王振。

王振伸出一只手臂，示意乳母带路。

乳母便领着王振一路走到了太子休息的地方，果不其然，这还没踏进门去呢，就听到了太子那铿锵有力的哭喊声。

“喂过太子殿下了吗？”王振微微皱起眉头，问道。

“喂饱了，可是不知怎的，殿下就是哭喊着停不下来。”乳母的脸上尽是焦急的神色。

王振走进殿内，伸手把太子朱祁镇从婴儿床上抱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王振一抱起朱祁镇，朱祁镇便停下了哭喊，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王振。

“奇了！”乳母惊喜，“还是王公公有办法。”

“唔……”王振怀抱里的朱祁镇发出呜呜声，还把肉乎乎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太子殿下，不可以吃手指的哦。”王振宠溺地看着怀里的朱祁镇，抬手把朱祁镇的肉手从他嘴里拿了出来。

王振就这么抱着朱祁镇，在房间内缓缓踱步，手臂还一振一振地颠着，看起来很有哄小孩的经验。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给他唱过的童谣，便也对着朱祁镇轻声唱起来：“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腰带……”

“哈哈哈……唔……”怀里的朱祁镇咯咯笑起来，似乎很喜欢王振唱的歌谣。

“太子殿下不哭了吧？那便好好就寝吧。”王振见朱祁镇不再哭闹，便走到婴儿床前，俯身想要把朱祁镇放回去。

可朱祁镇刚一碰到褥子，便又呜哇呜哇地哭闹起来。

这下王振没辙了，他转头看向乳母，想要寻求乳母的帮助。

乳母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太子殿下有时候，就喜欢给人抱着，奴婢也没有法子……”

好吧，王振叹了口气，只好又把朱祁镇抱起来。

这不，朱祁镇一到了王振的怀里，又不闹了，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王振，肉嘟嘟的脸尽是满意的神情。

王振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心想，这可真是个小恶魔。

他看着怀里的朱祁镇，脑子里闪过一个邪恶的想法。

于是，王振又伸手把朱祁镇放回婴儿床上。

“哇啊啊啊！”紧接着是朱祁镇的一声哭喊。

王振立刻把朱祁镇抱回怀里。

“唔……”朱祁镇止住了哭声。

王振又放了回去。

“哇啊啊啊！”

王振抱起来。

“唔……”

放回去。

“哇啊啊啊！”

抱起来。

“唔……”

如此反复几轮之后，一旁的乳母也看得有些懵了。

“王公公，这……”

“唉。”王振无奈地摇摇头，“太子殿下是不打算让奴才好过了。”

王振转过身，对着乳母说：“今夜就让咱家陪着太子殿下吧。”

“哎哟，这可使不得啊王公公，您明日还要到司礼监上值呢。要是皇后娘娘怪罪下来，奴婢可怎么说呀……”乳母有些为难。

王振摇摇头说：“咱家自然会同皇后娘娘解释，你不用担心。这儿可有多余的被褥啊？咱家就在这睡下吧。”

“有有有，奴婢这就给公公拿去。”乳母答应着。转身走向柜子处，拿出了洗好的被褥，给王振铺好了床。

“那就麻烦王公公了。”乳母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这都是为了太子殿下。”王振道。

“是是是，那奴婢便不打扰了。”说完，乳母便退出了门去。

见乳母离开，王振有些嗔怪地用手指刮了刮朱祁镇的脸。

“太子殿下啊，您可真是随了陛下的性子，就爱折磨奴才，是不是？”王振看着朱祁镇问道。

朱祁镇却只是眨眨眼，像是在表示自己听不懂王振讲了些什么。或许是王振的神情太过好笑，朱祁镇又咯咯咯笑起来。

“殿下还笑？奴才明日还要上值呢，您是不是就不让奴婢就寝了？”王振假装生气地对朱祁镇说。

“唔……”朱祁镇发出一声呓语，伸出手抓住了王振的嘴唇，似乎是不想让王振再多说些什么。

“好好好，奴才不说了，不说了。”王振无奈笑道。

于是，王振只好就这么抱着朱祁镇。

直到后半夜，看朱祁镇逐渐沉睡过去，王振才有空档把朱祁镇放回了婴儿床，自己也走回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夜，王振睡得并不安稳，不知是不是有些认床，他做了许多噩梦。

梦里，朱祁镇已经长大成人，穿着盔甲骑着战马，在沙场上与贼人生死拼搏，却终究敌不过那强大的敌人，反而被敌军团团围住。

就在王振想要冲过去营救朱祁镇时，一支长刀刺穿了他的胸口。

强烈的疼痛感贯穿了王振的身体，他转头望去，却见那把长刀的来源，竟然是一个陌生的明军将领。那人恶狠狠地抽回长刀，脸上尽是厌恶和轻蔑的表情，他冷冷地看着王振，嘴里似乎还念着：“罪有应得。”

王振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却失去了重心，就这么直愣愣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啊。”王振从噩梦中惊醒。

他慌张地摸了摸胸口，没有伤口，也没有疼痛。

呼，原来是梦啊，幸好幸好。

王振扭头往朱祁镇婴儿床的方向看去，却只见朱祁镇依然沉沉地熟睡着。

他起身爬下床，走到朱祁镇跟前，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经世事的太子。

朱祁镇还在唔唔啊啊地说着些听不懂的梦话，看起来并不能体会到王振此刻的心情。

王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道：“太子殿下，我们一定可以阻止土木堡之变的发生的。你不会想看到我死去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