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窗外有细碎的雨声。

刚开始是轻软细密的沙沙声，后来是水滴打在房檐上的滴答声，待到雨下大了，便有些雨打芭蕉的噼啪脆响，似远似近，忽近，忽远。

他倚在窗边，懒洋洋地往窗外看，从这个角度，正好看到池塘里仅剩的一抹残荷在雨中瑟瑟，雨珠盈满叶盖，荷叶便微微倾腰，将一捧流光注入池塘。绯红的花瓣只剩四五片，笼着鹅黄的莲蓬，如亭亭少女着一身鲜嫩纱衣。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手上转，闲适又惬意。

“你不回云深不知处，在这客栈里消磨什么时光？”老鬼很不解。这个咸鱼宿主，一不做日常，二不收集式神，好不容易积极地打打副本，身上的精气神也起来了，还以为人要开始奋进了，转头又化作一团没骨头的软泥，黏在窗边，扒都扒不动。

“我好喜欢江南的雨啊。”他答非所问，轻轻叹了口气。身上的戾气和紧绷在这窸窣的雨声中，一点一点地消泯。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他漫不经心地用扇子去碰触细丝一般的雨水，雨水打在丝线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好像在哪里都一样，又好像都不一样。”

“一样的人和物，不一样的情和景。”

“哈，哈哈哈……百鬼啊百鬼，你可真是个老机灵鬼。唉，要是有壶酒在身边，该多好啊……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他望着不远处雨中猎猎的酒旗，平日里沽酒便走的酒客，此时因着这场小雨，停下了匆匆的脚步，或倚门而望，或坐而笑谈，在粗陋的棚舍下，临时地凑了一场热闹的酒令。

“不想回去啊。”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想回去，那想去哪？”虽心里烦他这动不动就犯文艺病的臭毛病，但是自己绑的宿主，哭着也要当捧哏。

顶着青年人相貌的少年，露出了不符合他长相的幻梦神情。他远远地眺望着天际阴云中的那一抹不经意流泻的蔚蓝，喃喃着：“我见过清河的风，姑苏的雨，还见过……泰安的山溪，邯郸的雪。

“我听说，极北之地，有不夜之都，终年冰雪覆盖，还有雪白山魈。

“西南之地，伫立十万大山，怪石嶙峋，岩洞瑰怪。

“东南有海，海上仙山，仙英荟萃，超然世外。渚清沙白，高木林林，物产丰富，海鸟成群。

“西北之地，积雪之山，终年不化，仙人居所，草甸丰茂，郁郁青青，一碧万顷。”

他停下了絮絮叨叨，目光游移着，落到了客栈楼下。

江南的秋来得不疾不徐，悄无声息。客栈门头的那一棵歪脖子柳，绿叶已经有些倦了，蜷着身子躲着凉风。柳树下站着一个躲雨的女人。她笼着幕篱，穿着一声粗布灰裙，看不清身形，只觉她立得笔挺，隔着幕篱的纱，正抬头向上望。

聂怀桑下意识打开折扇，遮挡住脸，只余一双秀丽眉目，似是与那女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天下之大，”他平静地，不知道对谁说，“此心若安，何处去不得呢？”

他们静静地对视了片刻，女子率先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天上望，仿佛只是在看天色。

聂怀桑也挪开了视线，转而注视着檐下连绵不绝，晶莹剔透的丝线珍珠。

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女子也没有要进客栈避雨的意图。

雨幕宛如结界，切碎嘈切人声，笼罩腌臜人间，晕染秀丽山河。

于是整个世界，就只剩这场雨。只闻这场雨。只见这场雨。

仿若埋葬这个夏日的盛大祭礼。

再低头看，微微枯黄的柳叶依旧在雨滴里颤颤地蜷着。

那女子却已然不知何时，不知何处去了。

2

再过半月，风波稍定。

趁各方势力相互制衡，暂时起不了冲突，蓝曦臣安排蓝忘机出门夜猎。

自然，拔出萝卜带出泥，蓝湛带上了魏婴，魏无羡拖上了江澄（“放开我！金子轩那臭小子敢把金岭阁开在我们烟波楼对面！我今晚就让他倒闭！”）和聂怀桑（“烟波楼听起来真的好像烟花之地啊真的一点都不像卖报的茶馆……江澄你真的不考虑换个名字吗？”）。

蓝曦臣看着那一大串的小家伙，发现自己居然丝毫不对此感到意外。

江澄正在别别扭扭地嫌弃魏婴怎么去哪都要把他带上，魏无羡笑眯眯地哄着人，聂怀桑正笼着袖子，懒洋洋地看两人打闹，蓝湛背着手看着这边，面上没什么表情，蓝曦臣却知道他此刻心情不错。

飞身上剑，蓝曦臣微微一愣：“阿桑，你的飞剑……”

那种罪证，当然是一把灵火重新熔成了铁。聂怀桑低头看着自己踩的短刀，满目苦涩：“兄长说既已结丹，便让我将佩刀早些开锋。”他叹口气，“【聂家刀法，修炼有成后，性情便会日益暴躁。最后如诸先人一般，发狂爆体而亡，死后佩刀说不定还要作祟人间，闹得全家不得安宁。】唉，可真是亲兄长，看得真开，让我练刀。也不怕我天纵奇才，早赴黄泉。”

聂明玦当然是说过这样的话，他可没有说谎。至于别人怎么想，有没有将两者联结因果，他管不着。

魏无羡翻了个白眼：“就你？我觉得你能长命百岁。”

聂怀桑站在自家方寸局促的匕/首上，歪歪扭扭地飞着，费劲地拱拱手：“借君吉言。”

蓝曦臣闻言微微抿唇，探手入乾坤袖，摸了一阵，面色微顿，转而微微笑道：“我本留着之前一柄飞剑，却忘了早些时候送了友人。短匕不利飞行，怀桑不如与我共乘？”

“哈，哈哈，不用不用不用，我可以的。”聂怀桑忙掐诀飞稳了些。

蓝曦臣轻叹一声，将飞剑减速，不容置疑地伸出手，微微笑道：“过来。”

聂怀桑悄悄看了看老大的脸色，算了算了，人在屋檐下，还是低低头，他慢吞吞挪到蓝曦臣身边。然后将手递给这位大兄弟。

一个借力，他从短刃上飞身，撞进一个温暖的怀中。

带着淡淡的桑叶、竹枝的香气，和经年累月的冰片梅花香。

糟糕……脑子里模模糊糊，忽而唤醒那夜，如水月色。

冷泉里交迭的身影。

他抵在蓝曦臣胸前，咬着唇，闭着眼，头脑一片混沌……

就……就如现下这般……

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颈侧，手指的温度仅灼得聂怀桑轻轻一颤，身后的梅花香气，烧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他下意识躲了躲，耳侧却传来微哑的嗓音：“别动。”

糟……糟糕！另外半边身子也麻了！

3

一路无话。

一干人等顺顺当当到了舟山，落在一座祭堂前。

落地的时候聂怀桑还有点打晃，被身边人单手揽住，不得不以一个柔弱无助的姿势倚在身边人怀里，吓得他猛然往外蹿，坚守自己猛男的气场。

“噢哟噢哟，”魏婴促狭道，“啧啧啧，这小脸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哦！”

聂怀桑原地跳了跳，感觉气场捡回来了，仰起脖子当仁不让道：“哎呀，在天上好好睡了一觉，又暖和又舒坦，你把剑借我，自己试试啊！离地三千尺，睡觉睡得香！”

魏无羡狐疑：“不是吧，这也能睡着？”

蓝忘机看向他，从他那冷淡的目光中解读出一点跃跃欲试，魏无羡忙摆手道：“不了不了。两个大男人一块儿搭飞剑，不像话！”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低下头，魏无羡又开始于心不忍：“唉唉，也不是不行，但是得你站前面。”

这俩人掰扯去了，聂怀桑糊弄完事，一转头便看见蓝曦臣淡笑凝望，忙理了理微皱的衣裳，冲他小心翼翼地谄笑。

蓝氏诸人来到此地，自然是为了捉妖。

近日姑苏地界奇妖出没，此妖自称椒图，行迹诡谲，杀人、伤人后便会迅速离去，甚至有同时出现在两地的情况。此妖现已截杀四十余人，有修士，也有凡人。依旧无人知其具体所在。

椒图为传闻中，龙生九子其一，舟山乃姑苏地界龙王香火最为鼎盛之地，也是最有可能生出椒图妖灵之处，近来也盛传椒图传闻。

“各蓝氏门生听令。”

聂怀桑忙放下揣在胸前的双手，站直身子。

“以三日为期，自此地伸延各处，寻找椒图踪迹。三日之内，至少寻得椒图所在。”

“椒图……？”聂怀桑心中暗忖，“此世，除我之外，竟真有椒图这种妖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