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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筝又开始学画了,她兴奋不已,近来又画得昏天黑地的。吴大人新购置的的府邸也收拾好了,孙夫人带着青杏来帮她收拾东西准备搬过去。吴筝没什么行李,她的衣服不是太旧就是太破,实在没什么可带的。孙夫人在一边看着,豪气地告诉她全都不要了,再给她做新的来。其余的用品新的宅邸也都置备了,不需要带过去。她和青杏收拾了一会儿,最后也只带了两只装画笔卷轴的箱子。
三人没多久就收拾好了,去跟韩夫人打招呼。韩夫人在自己的卧房,午睡才起来,正是闲得没事的时候。
“母亲,贞儿我们带过去住了”孙夫人行完礼,开口。吴筝跟在母亲身后也行礼。
“哼,女儿大了就知道领走了,这算盘怎么就打得这么精呢”韩夫人瞪了她们母女一眼,偏过头去懒得再看她们,摆了摆手,“都走都走,你们爱怎样怎样,省得呆在这里脏了家里地方”。
孙夫人神色有些不虞,但很快压了下去,带着吴筝行礼退出去了。
青杏等在门边,见她们出来立刻迎了上去,道,“夫人,小姐”
“去叫车夫,我们现在就回去。”孙夫人笑了笑,回身牵住吴筝的手,拉着她往府门走。
“贞儿,以后我们一家人一起住。”
“嗯”吴筝轻轻答应了一声。
自从知道了吴大人打算回长安了就搬出祖宅住,她就等着有一日能离开。吴大人和夫人都是当天有事当天去办的性格,不会提前通知她。今日孙夫人忽然来接她,告诉她宅邸收拾好了,她一阵儿一阵儿的惊喜感动。她盼这一天很久了,吴府里所有人当她不存在的时候,韩夫人无故骂她的时候,吴伦撕扯她棕色头发的时候,看见别家小姐吃饱穿暖她却囊中羞涩的时候……她想了想,不,最难过的还不是这些,是韩夫人不再让她请先生教画的时候。
她看着眼前看了十几年间看惯了的风景,一幢小楼,窗下小小的一片花园。就这么小的范围,是她生活的地方。她从前没有真正走出去过这个地方,即便是去甘州的时候,她也明白自己很可能一年之后还要再返回这里。但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从此要跟父母一起生活,不用再跟韩夫人、姑父、吴伦住在一起,她实在是高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夫人在她身侧走着,青杏在前面去叫车夫了。吴筝看着眼前越来越短的走道,一直都没有回头。这里没有什么美好的记忆,她要摆脱这个地方。
到了新的府邸,吴筝单独住收拾出来的厢房。府邸不如祖宅占地大,但总归是真正的自己家了,吴筝高兴地一整天都笑着。
徐纹纹消息很灵通,当天下午就来看她了,吴筝有些意外,不知道徐纹纹是怎么知道自己不住在祖宅的。两人闲话几句,徐纹纹说是徐枢在外办事路遇吴大人,祝贺他乔迁之喜。
“姐姐,这回我们来找你玩可就方便多了”徐纹纹笑道。
“嗯。”吴筝也笑。
“大哥最近有点忙,过几日就会过来拜访了。你今天也累了,我就不多打扰,我们下次见面再聊吧”徐纹纹起身告辞。
吴筝也赶紧起身,道,“我送送你”,跟着她出去了。
搬了新的住处,吴筝更常去找程先生学画了。她仍然没日没夜地画,仿佛想把没跟先生学的那几年空当都补回来。程先生教她倒是不怎么指导,任由她画,时不时过来书房看一眼,点出她的问题。
即便是这种跟从前的先生完全不同的教法,吴筝还是觉得自己水平提高很快,越画越有样子了。她一高兴,就什么都不顾了,赶着去学去画,只有徐枢兄妹来找她的时候才会放下画笔出门去玩。
孙夫人在家里整日看着她伏在书案上描绘,不由担心她的脖颈。因为吴大人常年案牍劳形,有时候就会头晕难受来着。所以只要徐枢来找她出门玩,孙夫人都会催着她跟朋友一起出去。
这日,徐枢早上来了,吴筝在书房招待他。她在榻上坐了,手底下闲闲翻着一本新的画册。徐枢歪在她对面,也不说话,仍旧是笑吟吟地盯着她看,手里把玩着腰上系的玉。画册没看一会儿,她就看不下去了。对面的视线仿佛带了灼人的温度,她脸上烧了起来,抬眼望过去。徐枢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隐隐有几条青筋,那玉石墨绿墨绿的,水色莹润。那玉石在他手里,一青一白,两相映衬,吴筝想起图画里雾气中的山岚。他随意把玩着那玉佩,吴筝看在眼里,微微走神了。两人这次回长安,身份和以往都不一样。现在吴筝是待嫁的姑娘,而她的良人,就是眼前的徐枢。原本她对两人间关系微妙的变化没什么感觉,现在看着徐枢指腹在那玉石表面游移,轻轻捻转摩挲,状似随意,风流天成。吴筝看着看着就脸红了,总觉得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她觉得这个动作无比的暧昧,把头低了下去。对面徐枢看到了,轻轻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棕头发的小姑娘又害羞了,乖乖坐着一声不吭,他打算逗逗她。
“贞儿,抬头看看我,你想去东西市吗?”徐枢搭话。
吴筝猛地抬头,惊喜地盯着他,“想去!……你带我去吗?”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徐枢手上飘了过去。
徐枢看着她明亮的大眼睛和淡红色的双颊,感觉十分受用,依然笑着没有说话。
“之前去过,真的好有意思啊……”吴筝也不想看画了,伸手将册子掩上放在一边。
“你在长安长大,东西市难道不是该逛得腻了?”徐枢有点惊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吴筝愣了一下,淡笑道,“没有,奶奶不允许我出门。”小时候羡慕吴伦可以跟着大人们出去玩,但是不管她怎么求,韩夫人就是不同意。后来长大了,养成了安静沉默的性子,她也就渐渐淡了游玩的念头。
徐枢一下子来了精神,东西市里有不少他家的店铺,他对那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可谓是了如指掌。两人一拍即合,当下就准备出门。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一路上吴筝把脸伸到窗口兴奋地瞧着外面。东西市不大,但店铺很多。她母亲家里人都不是血统纯正的胡人,她一直喜欢看胡商们长什么样子。道路两边店铺鳞次栉比,有卖西域来的织物的、有胡姬跳舞的歌舞坊、有酒楼,还有女孩子都喜欢的胭脂首饰铺子。路边大概是卖艺人和演杂耍的,人群把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吴筝看不到里面。徐枢轻车熟路,先带她在有名的长安酒家吃了中饭,之后领着她走在街上逛各类店铺。
今天没带徐纹纹一起,有点遗憾啊。吴筝这么想着,但是好像……也不是很遗憾?虽然不是头一回跟徐枢一起出门,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难道是因为徐枢的手很漂亮?因为他腰上带着的玉很漂亮?
……
吴筝边走边想着,走在徐枢身侧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进了一家成衣店,只要是吴筝稍微看了两眼的料子,徐枢都想给她买。
再进了首饰铺子,徐枢一开口就让掌柜的拿成色最好做工最精巧的出来。掌柜的一听这口气,高兴得点头哈腰的进了柜台里面。不一会儿拿上来几个上了锁的小匣子,躬身请他们去里间挑选。
吴筝有点慌乱,从没见过店里掌柜的先生这么殷勤的样子。进了柜台后面的小间,在房间正中摆着一张长案,一边有坐榻并着小矮桌。这大概就是店里谈大买卖的地方了吧,吴筝心道。掌柜的在一旁殷勤招呼,又是吩咐下人端茶倒水又是夸赞自家珠宝成色。她偷眼去看身旁的徐枢,徐枢始终气定神闲的样子,眼下大步跨上前,带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掌柜的连忙把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各色珠宝首饰,摆在案上任两人挑选,自己侍立在一边。
徐枢下巴一抬,眼神示意吴筝随意看,吴筝心慌意乱的,挑几支珠花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赶紧放下了。徐枢点头,又拿起旁的一些手镯臂钏在手里,看了两眼忽然道,“样子不错,这些也一并买下吧。”吴筝惊得按住他又去拿耳坠儿的手,连连摇头。她向掌柜的尴尬地笑笑,拽着徐枢往外走。徐枢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一边回头向掌柜的示意。吴筝逃走一样出了铺子,她脸皮薄,这样的首饰她决计是买不起的,不好意思在那里麻烦掌柜的。
出了店门,吴筝松开徐枢的袖子,“我们走吧,没必要花大价钱买珠花来戴,绢花也是一样的。”“话也不能那么说,你若是看得上,买几支玩玩又何妨?”徐枢逗她。“我怎么买得起那些!”吴筝不由好笑。我买来送你啊,而且,你要是肯卖画,也怎么都买得起了,徐枢心道。顾着她面皮薄,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吴筝说什么都不要再逛下一家店了,徐枢强拉着她又去了几家店铺。吴筝坚决地什么都不要,但徐枢还是给她买了些精巧点心小吃,挑了几盒胭脂带上。
两人走走停停,吃吃玩玩,从茶楼听完曲子出来时,夜幕已经降临。这时街上不像中午人来人往,店铺基本都关门了。两人在巷子里慢慢向马车走着,年关将近,远处不知谁家开始放烟火,粲然美丽转瞬即逝,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欣赏。吴筝望着深蓝的天幕上华丽绽放的花,回想着今天一天经历的各种事情,长久以来古井无波的心里渐渐生了涟漪,抿着嘴微微笑了。
身旁徐枢侧头,看到她眼中闪耀的光芒,忽然从怀里摸出了什么,伸手扶住她的头替她插在发间。吴筝回头,“别动。”徐枢低低说了一句。吴筝停住了,就这么偏头看着他。徐枢把什么插在了她发间,退开两步,笑道“好看。”吴筝抬手去摸,似乎是一支珠钗。好像就是今天自己拿在手里看过又放下的那支,没想到他看出来自己喜欢,不知道怎么就买下来了。吴筝说不出话来,顿了顿,道了句“……谢谢”。光线昏暗,但能听出徐枢放轻了语气,温柔低语,“贞儿是女孩,后来又被我遇见,能送一支钗给她,我还不知道该感谢谁呢”吴筝愣住了,心里一松,忽然很想哭。自小以来,除了青杏就没人真心待她。韩夫人只当她不存在,家里下人也跟着多多少少看不起她这个小姐。白日里心中郁郁,夜半难眠时她总是会遗憾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男孩。她总是会去想,若是自己是男孩,母亲也不至于如此不受韩夫人待见,自己也身为吴家长房的嫡孙,从小像吴伦一般在全家人的宠爱中长大,要什么有什么。她倒不是讨厌身为女孩的自己,只是,若是能作为男孩子出生,她觉得她一定生活得比现在舒心。她忍着眼泪,内心震动,跑上前拽住了徐枢的一只手。徐枢有点惊讶,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亲近自己。可是,看她的样子,她好像……在哭?徐枢叹了口气,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拉着她的手带她登上了马车。刚坐下,徐枢把她揽进怀里,柔声询问,“怎么了?怎么哭起来了?”徐枢的手在她臂上一下一下抚着,另一手去抹她脸上的泪。
“你若是喜欢……”
“喜欢”
“那我……”
“不用,”她慢慢收了眼泪,抬头看着他,“谢谢”
在她小的时候,她喜欢看韩夫人头上插戴的花啊首饰啊,小姑娘爱美。央求韩夫人给她买,换来的都是夫人轻蔑的嘲笑和“贱人、犯贱”等语。青杏年纪比她稍长,又常与外人接触,知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敢怒不敢言。她不知道为什么韩夫人不给她买,后来又去求了一次,自然又是给骂了回来。青杏看不下去,只好告诉她那些话的意思。她心口堵得难受,犯起恶心。以后,再看见那些美丽的珠宝,视若无睹,再也没有动过心思。她随手拿起看了两眼有点喜欢的簪子,徐枢有心了,替她买了下来。
这只珠钗,吴筝爱不释手,每天都会戴。早上起来,亲手把它插在发间,不由自主地就会对着铜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微笑来。
过了几日,徐枢单独来拜访。吴筝听青杏说徐公子来了,赶紧照了照镜子,看看自己衣裙是不是平整,又伸手理理头发,看着一切都很妥当,这才往花厅赶过去。
徐枢站在廊下欣赏风景,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着吴筝快步走过来了,徐枢微笑着看她。吴筝还是一身朴素衣裙,灰色的料子,但是看着很厚实暖和。
待吴筝走近了,徐枢一眼就看到她头上戴着自己那日买给她的那只珠钗。吴筝平日里插戴的首饰全都样式简单,材质也不是什么好的,仿佛只是为了实现束发的功能才去插戴。她棕色的头发又细又软,梳得服服帖帖,那只珠钗静静簪在她发间,闪耀着淡淡的光泽。
徐枢看着她头上的珠钗,心里忽然有了点底气。接下来……
吴筝在他面前站住,脸上带着笑,一双杏眼忽闪忽闪,满怀喜悦地看着他,她没有说话,仿佛在等他开口。
徐枢心跳得越来越急,血冲上脸颊,烧得他不好意思起来。他想着自己的来意,强迫自己镇定。他移开目光,看了看身侧的小花园。
那里有不知道是什么的灌木……
不,不对,今天是来……
徐枢把手背到身后,用力握着自己的袖子,然后移回目光,看着她开口,“贞儿,我们成亲吧”
吴筝愣住了,“什么?”
徐枢一旦开了口,所有紧张的情绪忽然就都不见了。现在他真正镇定下来了,郑重地又说了一句,“我说,我们成亲吧。”
吴筝脸上的笑越来越大,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粉唇开启,露出洁白的牙齿。徐枢还是头一回在她身上看到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一时有些愣怔。
“好”她就带着这样的一个笑,答了话。
这下徐枢也笑起来了,嘴角向两边大大地拉开,俊朗的眉眼忽然鲜活了起来,一双瑞凤眼更显得温柔多情,他笑看着她。
徐枢又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别开了头。这样的徐枢吴筝也是头一回见,以往的他从来都是春风和煦般微微笑着,他进退得宜处处周到,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些生意人的精明。眼下他的笑容,这样毫无防备,从心底透出欢喜来,使他整个人都带上了少年人的光彩。
不过这样的徐枢并没有让她看多久,很快地,徐枢就又回到了那个“徐公子、徐大哥”的状态。
徐枢整整袖口,在凳子上坐了,伸手拍拍身边的凳子,示意她也过来坐。吴筝红着脸在他旁边坐下。
“贞儿,那我们可就说好了。今日我回去告诉父母,你等我消息。”
“嗯”吴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等着。”
徐枢高兴地又嘿嘿笑,悄悄拉过她的袖子,捉住她的手握在手里摩挲着。
吴筝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热,也回握住他的手。
徐枢说完了正事也没有多留,又简单说了几句日后家中长辈会上门提亲,就准备告辞。临行,他解下了腰上的玉佩交给吴筝,说是自己的定情信物。
“这玉我一直带着的,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什,但我很喜欢。送给你,你要等我来娶你。”
吴筝伸手接了,仔细收在怀里。她在自己腰间看了看,没有玉,没有手帕。她不死心地在自己腰间摸着,发愁该送什么给徐枢。徐枢看出了她的窘况,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道,“没关系,你等着我就好。”
吴筝急得揉捏起自己的耳垂,叫他,“等等”。本来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该给徐枢什么才好,不过这一摸不要紧,有了,主意来了。
吴筝解下自己右耳上带着的一只耳坠,递给徐枢。这耳坠倒是可以拿得出手,是孙夫人近日才买给她的,小小的一只金葫芦。
徐枢笑着接了,仔细拿手帕包好收在怀里。两人互相行礼告辞,都很郑重。
徐枢走后,吴筝这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好容易等着下午吴大人从衙门回来,三人一起吃晚饭的空当,吴筝跟父母说了今天的事,并且把徐枢的玉佩拿出来给父母看。吴大人和孙夫人一开始都很惊讶,但紧接着两人又都高兴起来。孙夫人拉着吴筝说这说那,谆谆告诫,只是吴大人坐在一边略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吴筝自己也飘飘忽忽的,没注意到。
晚上,吴筝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天发生的事。很多的细节,徐枢的语气徐枢的表情,徐枢身上穿的石青色的翻领袍……
接下来,只要等着就好了吧……吴筝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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