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吴筝回了长安祖宅居住，韩夫人仍然把她拘在家里。自她从甘州回来，韩夫人就没对她有好脸色。两人见面的时刻也只有吃饭时，韩夫人见了她，张口闭口就是“从前没人要你，是我把你养大，你今后要报答我”“你将来给我养老”云云。韩夫人在时时提醒着吴筝，她是不受待见的。每天吴筝一睁眼，一想到前院马上就会有下人过来叫她吃饭，心里就又泛起恶心。刚回长安不过五六日，吴筝身上长的那几斤肉就又不见了，又成了原来那副单薄瘦弱的样子。

时值四月，榆柳新绿，芍药花开。尚书府上小姐王姝姝设宴，邀请长安高门女过府赏花。吴筝自然也收到了帖子，不然大家怎么说她二人自小亲厚姐妹相称？

吴筝近日身体一直没好利索，心烦燥热。好巧不巧，到赴宴那天，她又发起烧来。她真是拿自己没办法，但这宴会又不能不去。她若不去，吴伦就不好去了。她打起精神，跟青杏两个在衣箱里翻翻捡捡，希望找出一身合适的衣裳。刚回长安，韩夫人就叫管家检查她的行李，把孙夫人给她新做的衣裳都收了起来。说是“你整日不出门，用不上这么些好衣裳”。幸亏是青杏人机灵，早早把吴筝新得的钗环首饰单独保管，不然也会叫韩夫人一并收了去。

吴大人跟夫人前脚刚走，吴筝在吴府上每月的例钱就又跟原来一样少得可怜。别家姑娘喜欢的新奇钗环胭脂，鲜艳衣裙，她是从来没有的。就是每回把自己的画送去装裱，也要攒钱的。韩夫人不喜欢她“穿着轻佻，涂涂抹抹”。韩夫人说了，吴筝每顿饭都是府上厨房做好，而且姑娘家穿衣裳要朴素，夫人不觉得她需要什么零用钱。吴筝小时候不懂事，为这个哭过、闹过，除了得到一顿冷脸臭骂，“贱人就是骨子里犯贱”之外，韩夫人还罚她不许吃饭，什么时候到自己面前认错什么时候吃饭。夫人命令府上所有人见了她当看不见，不许有人跟她讲话。

吴筝一开始还犟着，但是没撑到一天。她肚子饿了，想吃饭。她去求她看到的任何一个人，拉她们的裙子，说自己肚子饿了，没有人回应。下人们依旧是走得飞快，踢腿把她甩开。所有人都当她不存在，她什么都没能得到。等她终于低头走到韩夫人的房里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韩夫人，夫人脸上的神情，她觉得自己一辈子大概都忘不掉了。

那天她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到房里的。她刚走到绣楼门口，胃里就一阵儿翻滚，难受地她跪在路边。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口把刚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这一吐，就止不住了，一直吐得她单手撑着地，呕到没有东西出来才好了。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已经死掉了，木木的没有感觉。

后来，长大了，心也渐渐麻木了。每每想起这一段也很平静。宴会上看到别家姑娘花枝招展，她面上风平浪静，只是眼睛会悄悄看着那些姑娘。有时她一个不注意，会呆呆地想若是自己也能有一身漂亮的新衣裳就好了。不过等她等回过神来，总是会摇摇头，把这想法挥开，趁着宴席再给自己肚里塞几块平日里吃不到的点心小吃，时令瓜果。她以前就发现，只要肚子吃撑了，人好象也就会满足，心里多少会感觉舒服一些。新衣裳穿旧了，她就再改改，实在快要破了，韩夫人就会给她做一身了。

她想着这些陈年旧事，一边跟青杏两个人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