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只手环住他的腰身，慕云栖这才后知后觉。

他抬起胳膊肘向后一击，可即使这时候再迟钝也能感觉出，刚刚那一下反击，根本就使不上力气！

身后那人毫不费力地接住了他那一下，反客为主地靠了过来。

慕云栖似乎能感觉那人泛凉的指尖点在自己的脸颊上，听见他轻浮地笑了声，低语：“你再乱动？”

是熟悉的声音。

“……我起先并不知道是师兄”慕云栖安下心，许是因为卸下了防备，越发觉得四肢都越发沉重，连站都站不住了，“你不是去追容星移他们了，怎么跑到这里来？”

沈云辞见这小子自己站着都能左右摇晃个不停，伸手扶住他：“我也是被容星移引过来的。刚开始的确有些大意，没想到被他探知了行踪，引到这边来，在里面兜转了好久方才找到出路。正准备离开，就看见你莽莽撞撞地过来了。”

“你的酒量可真不怎样，这一会儿就醉成这幅德行。”沈云辞道，“能走吗？”

“能。”为了证明自己的确能走，慕云栖身体力行地用双腿拧了个麻花。

“唉。”黑暗之中，能听到沈云辞叹了口气。

接着脚下一轻。

！

慕云栖本来就头晕，这会儿险些因为失重超重破防，一阵不适感袭来，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就把头埋在了沈云辞身前，小声说：“师兄，我头晕……”

沈云辞正一只手托着他一只手环在身侧，闻言手指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再哼哼当心一会儿我把你扔下去啊。”沈云辞抱着他转身向外走去，“这里的酒气不寻常，再待下去恐怕影响会更大，咱们得赶紧出去。”

“嗯。”慕云栖点头，只是……

他小心翼翼道：“沉不沉啊？”

“不沉，这才什么个头，能沉到哪里去。”沈云辞走了会儿，啧道，“就是有点硌手，你绷得跟块木头似的干什么？挺直了能减几分重量？”

慕云栖：“……”

……

说来也怪，来时觉得迂回到走不到尽头的路这会儿却变得短了不少。只过了一会儿，沈云辞砰得撞开了门，酒肆里浓郁的酒味这才被一阵清风取代。

户外的空气虽然冷，却能使大脑清醒几分，慕云栖在酒肆门前的杂物堆上，抱着晕乎乎的头坐了会儿，看眼前的人才终于不带着重影。

“酒醒了吗？”沈云辞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醒了，”其实慕云栖还是很难维持平衡，但是眼下显然没有时间让他慢慢坐着醒酒，“师兄，我们得赶紧走。三师兄找到容星移他们的位置了，现在正在那里拖住他们。”

“拖住他们？”沈云辞一顿，“不是暗中跟踪吗？”

慕云栖道：“原本我们是想暗中跟踪，可是不知怎样暴露了行踪，受到了攻击，三师兄这才叫我赶紧来找你。”

“容星移他们莫不是疯了吧。”沈云辞皱眉，“我们得赶紧过去，云辰脾气不好，一张嘴更是惯会损人，万一把他们惹恼了，那么多人，要如何脱身！”

“嗯。”慕云栖点点头。

沈云辞知道他还晕着，伸出手去：“我带着你御剑吧，路上赶紧调息把酒气逼出来。”

……

好在慕云栖记得自己从哪个方向来的，两人很快顺着找到了与陆云辰分离之处。也不知那三师兄干了些什么，原本洁白无瑕，四下无痕的雪地如今脏乱不堪，像是被什么东西刨过一样，原本被雪覆盖着的泥土也被翻出来，左一道右一道。树木不知横倒了多少，顺着倒伏的方向看去，这得是打了一路。

前方山风吹来之处，隐隐传出了金鸣之声。

八成就在前面。

沈云辞和慕云栖飞速赶去，不多时，果然看见了陆云辰的身影。

还未及靠近，一道剑气突然炸过来，沈云辞伸手拉了他师弟一把，将将躲过：“陆云辰！”

“你自己躲着点，我没那注意力。”陆云辰紧盯着身前的人，“这家伙狡猾得很，一不留神就会让他溜了。”

他们这才注意到，附近笼罩着一层气场，将对面那个人困于其中，而阵眼正是陆云辰。

不过，面前他们的对手，并不在容星移他们六个之中。

他身形佝偻，被罩在蓑衣和斗笠里，分不清身形和容貌。手中用一根长树枝扬着一枚酒旗，其上还倒挂着一只脏兮兮的酒葫芦。

慕云栖看那酒旗有些眼熟：“这酒旗和刚刚……”

“很像。”沈云辞表情凝重，“云辰，这是怎么回事？”

“这我哪儿知道，我和老六本来是来找你和容星移他们的，谁想到这人突然飞出来袭击我们。起初还以为是他们几个终于藏不住了，谁想到是这么个早该死了的东西。”

“早该死了？”

“你年纪小点，大概不知道。”沈云辞说，“是不是看这面酒旗和刚刚那家酒肆旁的酒旗有些相似？”

“是。”

“这人就是酒肆的主人，一位在十几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了的散修。”沈云辞说，“我记得他闹腾最欢的那一阵，给自己想了个名号叫醪糟君。”

这醪糟君本名吴醴，虽然是个修道者，酿酒却十分了得，在各位修士之间都颇享盛名。只是后来对酒的执念太深，走火入魔了。

沈云辞说：“传播最广的一个版本，说是他有一天午睡时神游四海，梦中尝到了世间未有的佳酿。而他对那玩意执念太深，走火入魔了。”

慕云栖追问：“然后呢？他怎么死的？”

“哼，”沈云辞冷笑，“这人本就有些疯疯癫癫的，后来总也酿不出想象中的酒，就突发奇想，要寻一些稀罕物来酿制。起初只是灵株仙草，后来不知从何处得来了念头，要用人的骨肉去酿。后来招惹到魔教，被人给灭了。而刚刚你看到的那家酒肆，就是他之前的老巢。”

慕云栖想起那间酒肆，原本只是觉得残败的建筑，此时却显得格外阴森起来。

只是，他们是跟着容星移来的，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容星移绕了一大圈跑来这边，总不可能只是巧合。

慕云栖突然“啊”了一声：“师兄，你还记得，容星移是怎么说易绾的吗？”

沈云辞思索道：“我记得，他好像说易绾是中了什么毒物，精神很不稳定……疯言疯语。”他惊觉：“起先我只当容星移是为了叫我们不要多管闲事，才胡说八道，但是从路上的情况看来，易绾倒好像真的如他所说一般，有些疯癫。再加上，”

沈云辞意有所指地看向面前的蓑衣人。

“他们两个跑得匆忙，容星移又追得紧，要是两人慌乱之下不小心跑到了这边来，又着急找地方躲避从而进了那家酒肆，倒是真的有可能接触到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沈云辞一顿，“变得神志不清。”

话虽如此，也只是推测罢了。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容星移和当事人清楚。

“千万不能让他跑了。”沈云辞的手按在伏麟上，“我们分开堵住他。”

“好。”慕云栖点头，向吴醴身后绕去。

这么明显的意图吴醴自然是看在眼里，他见情势不妙，想在三人合围之前赶紧离开，因此从身后扯下酒葫芦向地下一倾，急急转身后撤。

一股浓烈的酒气挥发开来。

刚吃过教训的慕云栖自然不会再大意应对，他一手掩住口鼻，向前追去。眼看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慕云栖伸手向前，抓住了他，谁知那吴醴却一扬手把斗笠一拖，叫慕云栖抓了个空，自己则趁机撞向了陆云辰的结界。

沈云辞匆匆赶来，将他一把逮住。

吴醴还在扭动不止：“少他娘的多管闲事！放开我！”

“别挣扎了，跑不掉的。”沈云辞说。

慕云栖也靠近过来，这才第一次看清这位醪糟君的样子。

此人身材矮小，佝偻着身子，全身的面皮都皱巴巴的，眼神浑浊空洞，裹挟着一身的酒气，明明也曾是个修道者，却看不出半点的仙风道骨。

“这……”

“要不是他这一身行头依旧，我也认不出来。”维持着结界太过于耗费心神，陆云辰解除了禁制，上前，“虽然常听师叔他们说起，却不想是这么一号……”

吴醴低声笑了起来。

陆云辰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抓起身后的酒葫芦，把酒向他们三人脸上一扬！

三人没有提防，一下子接了个正着。

吴醴顺势溜走。

“操！沈云辞你他娘的怎么没把他葫芦拿走！”陆云辰的眼睛遭了秧，没忍住骂了一句。

“我哪里知道他那玩意里面还有酒！”沈云辞抹干净脸，四顾道，“人呢！？”

“我看着似乎是向那边走了！”慕云栖伸手一指，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恰见刚刚才跑出去的吴醴似乎是被前方的什么东西击飞了回来，脸朝下摔回到了三人面前的雪堆里。

前方视线无法触及之处传来了脚步声。

接着，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在黑暗中：“你要往哪里去，醪糟君？”

容星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