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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孝山野被注射了一支磺胺,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注射的了,因为疼痛几乎已经将他麻痹,间歇的清醒使他在这座昏暗腐臭的牢笼里分不清昼夜。
直到有人猛地拽起他的头发,给他灌下一碗糖水。
他在冰冷粘稠的审讯椅上抽搐了一下,努力使自己的视线聚焦。然后,他看到熏黑的白织灯下静静地坐着一个人,是名军人。
中孝山野看不清对方的样貌,但他对那身军装不陌生,整整一个晚上的煎熬,都是穿这样一身衣服的人带来的,不过他们没有得逞,自己没有说出任何他们想要的。
呵,又来了,想想那些人气急败坏的样子,想必已经黔驴技穷了吧,只要自己继续沉默下去,再过不久,他死了,那些中国特工就什么也得不到了,他将是对帝国永远忠诚的真正的勇士!
视线里,年轻的军官动了,有人向他递去一张精致的卡片,他接过——那张卡片中孝山野有些熟悉,不,不止,那双手他也同样熟悉。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特工,他对任何留存在记忆里的事物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敏锐,所以这样的场景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中孝山野在脑海里搜寻着,就在即将回忆起某个不经意的细节时,一道清润的声音如雷贯耳——
“中孝叔叔。”
温和的、如沐春风的声线,说着和那天同样的话语,却如同一只毒蝎般猛然咬住了中孝山野的咽喉。
中孝山野一瞬间瞳孔骤缩,瞪大了眼眶,他不敢相信!于是他用力眨眼企图避开眼前那层薄薄的血雾,甚至身体忍不住前倾,拼命想要看清对面人的面孔。
终于,他看清了。
年轻的军官一身笔挺的棕绿色军装,双腿交叠着坐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前方,黑色的长筒军靴包裹着一丝不苟的裤沿,整齐的衣摆、袖口、颈领无一不透着肃杀与威严。
谁能想到,拥有这样一身装束的人,就在四天前还穿着一身学生服,以一名即将归国的留学生的身份笑着与他结交。
当然,此刻那张脸也在笑,一模一样的笑,却令中孝山野毛骨悚然。
“你……你不是回国了吗?不,你是……中国人!”早已喊伤的嗓子令中孝山野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沙哑沧桑,他艰难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知道的废话,仿佛只是想自我求证。
谢明珩被这句话取悦了,笑意加深,拇指和食指轻轻搭着夹在虎口处的碧绿色信笺,指尖稍用力的时候,樱花图案上的碎金还在蕴着光。
他微微抬头,借着不怎么柔和的灯光,露出整张脸,语气透着真诚的赞赏,他轻声道:“中孝先生高见。相信你一定很意外,再次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谢,目前是中国国党在役少尉军官,半个月前刚从军校毕业,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还算个学生。”
他语带讽刺地看着中孝山野。
此刻中孝山野愣怔着,恢复视觉的眼神反而变得迷茫了,他一边被迫接受事实,一边试图将一些事的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他被骗了,被一个中国特工、同行的伪装给轻而易举地骗了,甚至耍得团团转!
谢明珩在之前抓捕中孝山野的行动中始终留了一手,他没有提前把面貌暴露给对方,而混战中的中孝山野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栽在最初那个心怀好感的青年学生手中。如今两人再见,以这样的方式对中孝山野而言无疑又是一记重拳。
双方对视,尽管看上去同样的冷静,同样的理智,但实则有一人已经动摇了。
中孝山野平复呼吸,垂下眼,颤抖着嘴唇,“……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现在他的同伙已经被抓,就没有必要再为自己的掩饰身份辩解了,这显得太愚蠢,倒不如直接开门见山。
他很想弄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出了纰漏,但是谢明珩却道:“先生未免太霸道,要知道,以你现在的处境,是没有资格向我提出任何疑问的。”然后他又像一个很好说话的老朋友,“不过中国人最念旧情,看在我们有一面之缘的份上,如果先生愿意和我交换,我可以考虑告诉你,你是如何赤|裸裸地暴露在我眼下的。”
听完这话的中孝山野沉默了两秒,嗤地一声笑了,从胸腔里沉沉地笑出血沫,他不屑地别开眼,手脚上的镣铐发出烦躁的碰撞声。
他忽然狞笑着睁大眼睛,“那就谁也不要问!我把我的问题和情报一并带到地狱去好了。”
谢明珩听到“情报”两个字,眯了眯眼,讳莫的笑一瞬间凝在脸上。
“看来中孝先生也不是不明白自己唯一的价值所在,这就好办了。”
打太极的事谢明珩做的多了,看得出,对面的人不想和他耗,两个人都只盼着尽快达成目的——谢明珩想要情报,而中孝山野想死。
“我们就重新来过。”
他抬手,一旁壮实的刑讯人员上前,按照谢明珩的属意收紧中孝山野手脚上的镣铐,剥开他身上被血污浸染的布料,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然后两步来到炭盆旁,小心取出一块烧得火红的烙铁。
谢明珩沉声道:“我再问一次,小组成员有哪些?联络信号是什么?联络地点在哪里?那笔钱有什么用途?!”
中孝山野闭着眼不发一语,神情平淡得仿佛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谢明珩深感失望,示意刑讯人员开始动手。
他双手合十,指尖抵在眉心处,很快,随着一声尖细的“滋滋”声,耳边传来了中孝山野抑制不住的闷哼,空气里弥漫着皮肤焦烂的气味,带倒刺的皮鞭抽打在伤口上,瞬间皮开肉绽。
在此之前,中孝山野已经捱过了刑讯科整整一轮的拷问,从一开始的痛不欲生到后来的麻木不仁。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应对自如,然而事实上,在对面之人轻蔑的眼神里,他感到疼痛似乎被再一次无限放大。
叠加伤害带来的痛感不如第一次那是毋庸置疑的,正常人体的痛觉神经也会因为长时间施加折磨而变得迟钝,但谢明珩的目的不止在于让其疼痛。
中孝山野是一名潜伏于中国十余年的老牌间谍,如果不去反复推敲,他的身份足以以假乱真,但是如今他却惨败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对手手中,这对他而言本就是一种耻辱。
而造成耻辱的罪魁祸首此时就在眼前。
谢明珩漠视他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对方似乎有话要说,谢明珩示意刑讯人员暂时停手。
中孝山野呛出一口血,蒋飞审他的时候,为了保证犯人之后还能招供,特地注意了他的口腔和手指,但在忍受剧痛的过程中,中孝山野还是咬碎了牙齿。
他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审讯人员听不懂,谢明珩上前与之平视,中孝山野虚弱地抬头,深深望进对方的眼底。
是了,对方的确是个中国军人,这样一双幽深的眼眸深处,恨不得将敌人千刀万剐的憎恨是骗不了人的,所以他才要说。
“……也不过如此,我在中国整整十二年,早就摸清你们的特务部门有多么软弱无能,都是吓唬人的把戏罢了,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杀你,那是自然要杀的,不急于一时。”谢明珩并不理会他的激将法,反而借机嘲讽道,“你自诩熟谙中国人,却不知道自己在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已经彻底暴露了,你这样失格的特工也配在我面前叫嚣,究竟是谁'不过如此'?”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森然道:“你也知道自己要下地狱,在此之前,我劝你最好想清楚。”
中孝山野咬牙切齿,“无论你耍什么手段,我都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谢明珩惋惜地摇头,似乎早就料到他没那么容易松口,并不与他多费口舌,挥手示意随员把人押进来。
一行六个人被按在地上,都是“幻影小组”已经招供的成员。
谢明珩道:“你的同伴比你识相得多,他们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原本是有机会活命的,只可惜,他们的上线似乎并不懂得珍惜。”
六个人中为首的那一个正是中孝山野的行动助手坂本。在密道里,执意要求和中国特务同归于尽的是他,可是被捕后,第一个熬不住重刑招供的也是他,有时候谁最软弱一时总难以说清。
“你想干什么?”中孝山野呼吸一滞。
“中孝先生看不出来么?”谢明珩从腰间掏出勃朗宁,拨开枪|栓对准坂本,阴鸷地笑道,“从现在开始,你有六次机会。”
被按倒的坂本听出了中孝山野的声音,下意识求救,“中孝君救我!!”
中孝山野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握紧了拳头。
随即——
“砰!”
一声枪|响响彻审讯室,前一秒还试图挣扎的坂本此刻已然悄无声息。
中孝山野的身体随着枪|声明显颤抖了一下,但似乎仍有余地般的,他很快镇定下来,悄无声息地继续和谢明珩对抗。
“很好。”一丝阴冷的笑意在谢明珩的嘴角一闪而逝。
接着,第二个人。
中孝山野仍旧没有妥协,表面上,他是那个视死如归并且视同伴生命为无物的冷血上线,而谢明珩也说一不二地一枪解决一个人,但是背地里,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进行何种较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枪|声响了四下,直到谢明珩将枪|口对准第五个人时,中孝山野再也忍不住,他歇斯底里地怒吼,“够了!”
谢明珩施施然收手。
“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开口?!你最后只会什么也得不到。”中孝山野已然游弋于崩溃的边缘,双眼几乎泣血,他在逞强,但他需要尽力掩饰虚弱的内心。
“别急,还没有结束。”谢明珩似乎很欣然向中孝展示自己的表演,他忽然凑近了对方那双猩红的眼睛,“哦,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没有上场。她叫柳田纪子,是你的妻子兼搭档,对吧?”
中孝山野眼神恍惚,“不,不……”他彻底慌了,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臂、腿部的伤口崩裂,鲜血沁涌而出。
谢明珩怒极反笑,“坚持住,中孝先生。”此刻,他反而不急于得到什么情报了,而是逮住七寸,肆意地玩弄着猎物。
柳田纪子也已经遭受过了拷打,刑讯科绝不会因为对方是女人而手下留情。和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不同,原来那样端庄的一个女人此刻已经奄奄一息。
她被提出来绑在一张电椅上,随行的医生捧着一只托盘,所有该佩戴好的器具都已经为犯人佩戴好。
从这个角度,电刑室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谢明珩双手撑在审讯椅的两侧,好整以暇地低头凝视气喘吁吁的中孝山野,“我数到三,如果你还不说,”他转头指向电极,“500伏特一分钟,你的妻子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她幸运,能活下来,那么她或许能得到一支磺胺救命,但这还要看你,否则,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托盘里仅剩一支磺胺,甚至未必起作用,一旦动用电刑,犯人基本凶多吉少,谢明珩给中孝山野下了最后通牒。
不等对方犹豫,他缓缓抬起手,“最后一分钟倒计时——”
就在谢明珩即将握拳下达指示的时刻,“我说!”中孝山野彻底崩溃了,他潸然泪下,几乎不成人形,“我什么都说!求你……”
中孝山野撑不下去了,对手是魔鬼,他怎么敢和魔鬼对抗。
谢明珩的手还没有放下来,他一把揪住中孝山野的衣领,几乎把人提起来,问:“你们另一个情报小组的任务是什么?”
中孝山野盯着那只手,最终自暴自弃地开口道:“配合前往洛阳……策反包括阎郑柔在内的,九位国民政府空军上将,并破坏此次南京军事会议……防止南京联合绥北抗蒙。”
他虚弱的声音说出的话却仿佛一道炸|雷劈下来,谢明珩越听脸色越冷冽。
“所以那笔钱是要送往洛阳策反用的?”
“对……”
这太可怕了,像这样有预谋的集体策反工作,一反反一窝,一旦得逞,不仅仅是破坏联合这么简单,就连国民政府的空军系统都会遭到重创。日本人还真敢!
“策反人员名单给我。”谢明珩冷静地说。
中孝山野迟疑了一瞬,谢明珩便用漫不经心的眼神瞥向远处的电刑室,于是中孝山野再不敢有片刻犹豫,立刻回忆人员名单。
书记员快速记下这九个人的名字和职位,然后在谢明珩的示意下先行出了审讯室。
谢明恒继续问:“小组有哪些成员,他们的落脚点在哪?还有,你们的联络信号。”
“成员一共有六个人,两个人负责联络,我不清楚他们的具体情况,只知道他们的落脚点在南京城郊的一处村庄。”
“你不清楚具体情况?”谢明珩狐疑地问,“你怎么会不清楚,你不是小组的负责人吗?”
“不,'冰山小组'只是暂时与我们合作,不由我领导,我们只负责提供资金,他们并不与我们产生联系,任务完成就会立马撤离。”
“那你们怎么联络?”
“阳台的花。”中孝山野道,“阳台的水仙和鸳鸯藤,间隔摆放代表没有消息,左边鸳鸯藤右边水仙,代表来取资金,相反,代表情况有变紧急撤离。”
果然不出所料,谢明珩冷笑,“你们的接头地点在哪?”
“卓运坊……第20号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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