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谢明珩自然要去探望一下受伤的兄弟们。

他以情报小组副队长的名义，自掏腰包提了点东西，话里话外都表示情报科始终没有忘记行动科，大家都是好兄弟。

这话说出来鬼都不信，但是示好的意味十足。

虽然受伤的队员们都很纳闷，情报科的人居然会来向行动科示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总得来说，他们对谢明珩这个队副的印象不差，于是很快跟谢明珩熟络起来。

谢明珩把人都熟悉了一遍，着重记了其中几个身手出色的，闲聊几句见目的达成，便不再打扰他们休息，先一步离开了。

走前还不忘往甘翠兰的病房送了个果篮，顺便问问医生她的情况。

谢明珩这纯粹是出于恻隐之心，没别的意思，毕竟一般换谁遇到当时那种情况，心理都会崩溃的，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了，摊上这种糟心事也是可怜。

医生说老太太受了很大的刺激，目前还有些急性应激症状，再加上本身心脏也不好，这两天身边最好能有个人陪护，顺便不着痕迹地暗示军区医院有陪床护士，不过得加钱。

老太太可交不起军区医院的医药费，眼前管事的只有谢明珩，所以说这话的时候，那医生两只眼睛就这么直直地追着谢明珩，意思非常明显。

谢明珩无法，怎么说帮人帮到底。这厢正准备掏钱的时候，一旁的罗聪抢言道：“谢长官，要不属下留下来照顾甘大娘吧。”

谢明珩有些意外，“你们认识？”

“甘大娘在今天出事的那户人家里做长工，和我们分驻所几个巡逻查户籍的经常往来。她说不了话，但是刺绣特别好，她送过我鞋还给我补过衣服。”罗聪说着，忧心忡忡地问，“谢长官，甘大娘怎么了？她是不是被歹徒袭击了？”

由于事发当时，罗聪他们还在外围待命，所以并不知道甘翠兰的事，但他和甘翠兰素有交情，又担心军情处会怀疑到老太太头上，便下意识给人做担保，“谢长官，甘大娘人很好，她的底细我们都清楚的，她一定是不小心被牵扯进来的。”

谢明珩见他愣头青似的急着替人打包票，模样颇上不了台面，便冷哼一声，反问：“你知道她的底细？你怎么知道的？跟我说说，你都知道什么了？”

新街口就这么大，乡里乡亲的互相认识这并不奇怪，罗聪也是金陵城土生土长的孩子，对待熟人长辈自有股人情味儿在，但谢明珩有此一问却是想敲打他，不要什么事都口无遮拦，情分是一方面，谨言慎行又是一方面，要知道祸从口出。

毕竟甘翠兰的情况特殊，在日谍家里帮佣这么长时间，今天又在现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仍然要待军情处甄别过后才好下定论，范仕昀的暗探此刻说不定就在哪里盯着，所以在案子了结之前，即便谢明珩知道甘翠兰是无辜的，他也不好妄下定夺，何况是罗聪。

罗聪一听谢明珩语气不对，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垂下头不敢再胡言乱语。谢明珩也不是要为难他，知道他要学的东西还多，得慢慢教，便道：“说话过过脑子。”

“属下知错。”

“行了，你留下来照顾她吧。”

没想到谢明珩还是松了口，罗聪一时摸不清这个上司的脾气，只能连忙应声答应下来。

“你自己当心着手。”

“是。”

谢明珩交待完便不再停留，耽搁这么久，他也得回军情处继续处理后续工作了，这场博弈还没结束。

眼看着到了下班的点，夕阳下，军情处的工作人员都陆陆续续收拾下班，情报科和刑讯科却正忙得不可开交。

蒋飞没有拖延片刻，趁着他们出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审讯李超和王安令了。

李超很好审，他还盼着自己能活命。蒋飞往那一坐，他就殷勤地问“长官想知道什么”，然后倒豆子似的全招了。不过他知道的信息实在有限，而且听着价值都不高。

反观王安令这边就没那么顺利，原先按照谢明珩的意思，他被关着的这两天日子就不好过，十根手指头血淋淋的，眼里全是红血丝。

这厮嘴硬得很，上刑架的时候那眼神仿佛要吃人。蒋飞用鞭子伺候了一个多小时，等人身上没块好皮了，换浸了盐水的鞭子继续，中途晕过去两回，蒋飞又变着其他花样伺候，这才终于在快不清醒的时候开了口。

等这头王安令审得差不多，那边几辆押解车像掐着点似的就到了。蒋飞挨个儿数了数，押回来总共八名犯人。

他微诧，“怎么这么多？”

范仕昀跳下车，跟蒋飞打了声招呼，道：“在平樟路监视了这么些天，就是为了逮这几只老鼠，蒋队长赶紧开始干活吧，一会儿审了还得抓更多。”

“行。”蒋飞说完顿了顿，他和范仕昀同阶同衔，虽说没什么私交，但在工作中时常有接触。他这几天一直没见范仕昀，现在见了倒挺意外的，于是好心出口提醒道，“范队长，要不你先去澡堂收拾收拾吧？现在正好是下班的点，有热水。”

范仕昀自己抬手闻了闻，立马皱起眉——大夏天的，他三天不洗澡，都有味儿了，于是边退边讪笑着说：“嘿，那我先去给自己洗洗去。”说罢转身灰溜溜地跑了。

范仕昀前脚走，江广柔后脚就到，他那一声“老蒋”从大门口就听得见，生怕别人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似的，凑上来拍拍蒋飞的膘，“范仕昀呢？他不是走在我前边的嘛，怎么一溜烟就没影了？”

蒋飞翻了个白眼，腹诽那能让你俩碰头么？到时候你刺一句我损一句，搞不好还要动手，那他还活不活了。

嘴上却说：“范队长有事要忙。”

“他有个屁事要忙。”江广柔立马回嘴。

蒋飞懒得理他这副臭德行，直接问：“出去一下午，有什么收获没有？”

“有啊！”说起这个江广柔又要得瑟了，“大收获！这儿不是说话的地，走，咱们进去说。”

江广柔把那箱子摊在桌面上一打开，立时，蒋飞惊了，“这么多钱！这钱哪来的？”他摸了摸箱子里摆得整整齐齐的英镑和冰冰凉凉的金条，随即又想到了审问王安令的结果，道，“这是你们在平樟路缴获的敌特分子的赃款吧。”

“没错。”

饶是蒋飞已经从王安令口中问出了点东西，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么一大笔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叹为观止。

“这笔钱都可以装备一个团了吧。”

“起码。”江广柔道，“小鬼子背地里敛财的本事不小，看他们那一个个贼样。”

“他们想干嘛？”

这钱的数目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能够自行处理的范围，肯定是要按规矩原原本本地交给上面的，不过至于上面是自行处理还是按规矩办，那就不得而知了。

“你们情报科这次出手还真是表现不俗，还有，范仕昀刚刚押回来了七|八个人。”蒋飞想着，试探性地问，“怎么，他跟你冰释前嫌了？”

“什么叫他跟我？我怎么他了？”江广柔挥了挥蒋飞，“你别胡咧咧，没有的事。”

“那你们两个队怎么还合作上了？”蒋飞疑惑道。

“啧，谁跟他合作了！”说着，江广柔语气拐了个弯儿，“再说，合作归合作，合作怎么了，很奇怪么？”

蒋飞看他的表情越发古怪，不过在他眼里江广柔本来就脑子有病，这么想好像就通了。

他往外张望了一会儿，见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只留天上一大片花里胡哨的晚霞，以及远处空荡荡的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大门，便问：“诶？小谢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小谢？”江广柔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儿才道，“哦——，你说明珩啊……对啊，他跑哪去了？他没跟我一块儿走，倒是后来又叫我捎上了一部缴获的电台。”

蒋飞无奈，他对江广柔是真服了，于是不愿多说，打了声招呼就先去审其他人了，打算等谢明珩回来再和他交代审讯结果。当然，要是换了别人，一早就按照级别高低把事情和江广柔说了，但是蒋飞不一样，他心知肚明江广柔几斤几两，要是跟这挫样说了，一会儿谢明珩回来他还得复述一遍，何必呢。

刑讯科马不停蹄地审，总算在谢明珩回来之前，先从那几个日谍嘴里问出了他们各自的身份、代号、行动范围和目标。

谢明珩回来后，得知蒋飞找他，水也没喝一口，直奔军情处大牢，刚踏进牢门，就听见里面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蒋飞安排的审讯人员一个都没歇着，把那八名犯人分别关在了单独的审讯室里同时进行审讯，这是一种典型的审讯手段，既可以提高效率，又可以避免犯人串供，就是有点费耳朵。

试想两个人负责一个犯人，一直在问问题，抽人，犯人疼得直叫唤，审的人还要咬牙切齿地问“你说不说！”，声音一多自然吵得人头疼。再加上又是夏天，这血腥味一熏，那滋味妙得简直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

谢明珩来过一次，适应得还算比较快。蒋飞看到他，忙招呼，“小谢你回来了，我这正有情况要和你说呢。”

谢明珩看见风风火火向他走来的蒋飞，非常欣赏对方极高的办事效率，“蒋队，您说。”

“这个王安令可不简单呐，”蒋飞取了口供，道，“一开始嘴硬得很，后来总算招了。这人本名就叫王安令，是个土生土长的山东人，不过很早之前就被日本人收买了。”说完这句，蒋飞看出了谢明珩眼里的嫌恶，按着他的肩，“特恶心是吧，我也觉得恶心，但是没办法，人为财死，国难当头卖国|贼哪里都有。”

接着又道：“五年前，日本人安排他来南京暗中敛财，他从李超的小叔子高鸿业口中得知，李超将被杜先生派来南京看顾生意，于是便打算搭上这条船。”说到这，蒋飞不禁叹了声气，“王安令和高鸿业是中学同学，后来去了日本留学，五年前突然冒出来托人帮他找活计。也难为高鸿业顾念那点同学情，结果反倒牵连自己和李超被日本人当枪使。”

谢明珩若有所思，随后问：“那个高鸿业究竟是什么情况？”

“那天说要查，所以当晚就设法联络了上海情报方面的同事，已经核实过了，高鸿业在上海租界一家英国人开的学校教书，履历干净，从没和日本人接触过。”

谢明珩点头，仔细翻阅着口供，蒋飞继续介绍道：“王安令来南京，唯一的任务就是加入‘幻影小组’，配合纪凯，也就是中孝山野，进行一系列的资金汇集、周转工作。李超近几年被王安令忽悠得不轻，几乎做起了甩手掌柜，王安令可谓把他伺候得服服帖帖，给他在南京又是置宅子又是纳外室，业务方面特别勤快。王安令几乎每半个月就会和中孝山野在卓运坊接一次头，假借财产信托把钱交给对方，这几年算下来，少说也有这个数。”

蒋飞食指交叉比了个十，然后摇摇头。

谢明珩抿唇，眼底一片讳莫的阴霾。

通过审讯王安令，之前一直模糊的猜测已经清晰起来，但是同时也引出了更多需要求证的情报。

比如这个“幻影小组”的其他成员有哪些，负责人是谁，他们各自的工作，这些钱的用途，除此之外另外的情报小组相互之间有什么联结，盆栽所传递的信号涵义，等等，这些都要抽丝剥茧，从抓到的人身上一一获取真相。

“没想到这个中孝山野在南京城如此嚣张。”谢明珩合上口供，“蒋队辛苦，接下来还需要您加紧工作。今天范队那边监视的时候逃了两个可疑人员，属下怀疑这和他们的资金去向有关，如果可以我们还是想争取一下，所以请您这边要尽快。尤其是要加紧对中孝山野夫妇二人的审讯。”

蒋飞一听又是要和时间赛跑，头疼之余仍然义不容辞道：“行，交给我老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