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呈成从醉酒中醒来的时候已是申时，他牵着荀巽，被荀巽带着绕过了一段走廊下了木梯，到了午时宴舞歌鸣的厅堂。厅堂中间炉灶上的实物都已经被撤下了，仅留下了一套中原煮茶的青瓷茶具。

厅中也不复午时模样，人群散去，此时只有坐在炉灶旁主坐位置的一位年长僧人和几位站在一旁伺候的小喇嘛。丹呈成当下明了，这便是荀巽所说的村中寺庙里的上师。

而那位壮汉，也就是村子里下一任村长扎西多吉，坐在上师的左手边，此时看见丹呈成和荀巽下来了，准确的来说，看见荀巽下来了，本就撑着台面昏昏欲睡，这会儿悠地一下便有了精神，看着丹呈成和荀巽走来的方向，嘴角又要咧到太阳穴上去了。

......

丹呈成简直想把荀巽收回鼎里，不想让这人瞧见。

这会儿见到了上师，丹呈成也不好再牵着荀巽，随即松开了手，便见荀巽像模像样地对座中上师行了个一看就是刚学的不怎么熟练的佛礼，又偏过头去喊了一声“扎西多吉”就算是给壮汉打招呼了，做完这一切，荀巽后退了一小步，抓住了丹呈成袍子后面一小块，把自己半藏在了丹呈成身后。

小东西看见上师有点紧张。

丹呈成背手轻轻拍了拍抓在自己衣服上的那只手，正了正衣冠，站直后，双手抱拳、左手在右手之上，虎口相交作太极化圆，躬身向上师行了个道家大礼。

“上师。”丹呈成起身。

“施主请坐。”

丹呈成带着荀巽在对面放好的蒲团上跪坐而定，站在一旁的小喇嘛便向两人奉上了两盏热茶。翠色的青瓷小碗盛着杏绿色茶汤，色泽明亮，香气馥郁，不等入口，这一看就是中原上等的好茶。

“此乃蜀中蒙顶甘露，是贫僧早年间到中原蜀地寻佛问道之时，一位友人相赠。待我求的真经回此地以后，因询得一圈，无人能赏识。好茶自然要能懂的人品才能品出其中滋味，于是贫僧便将此茶封存了起来。今日施主来访，此茶才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这也算得上是它与施主间的缘分。”

“多谢，是上师赏识了。”丹呈成左手拿起茶盏，向上师作茶礼，右手轻掩，抿了一口这蒙顶甘露。“果然是好茶，如此上等珍品，上师也倒不必将它封存起来。既然上师得到了它，也是和它之间注定的缘分。”

“施主谬赞了，这有缘必有因，因贫僧将此物从中原带来无人能赏，待来道中之人施主，缘由施主深谙茶道，今日才能同汝青瓷共品。”说罢，上师将盏中清茶饮去大半。

丹呈成亦将茶碗中剩余热茶饮尽：“我们道家，向来都是随缘，遇见便是缘分，因果也是随这缘分而起，先有因还是先有缘，倒也不似佛家这般讲究。”他双手将茶盏轻放在台面上：“此茶乃茶中上品，哪怕是在中原，也仅能在皇家才有机会品尝，吾等寻常小道，如今有幸饮得此茶，也都是托上师您的福，小道不胜感激。”

“哈哈！喇嘛千诺，施主谦虚了。若不是施主到访，贫僧恐一直都再无机会品得这中原如此好茶，多年前在蜀地与好友对饮，惊为天人，到如今一直心念不已，今日终于品得其中滋味，也算是在圆寂前了却了一桩夙愿。”

新茶再添，上师与丹呈成也再无他话，两人安静地继续品着茶，随即都闭上了眼睛回味这茶中滋味。

“？？”荀巽太疑惑了，他看看丹呈成，又偷偷地用余光瞄了一眼上师，然而这两人却像是入定般一动也不动。

最后没办法，只好看向扎西多吉用眼神求助，然而扎西多吉却耸了耸肩，对他做了个鬼脸，接着用一个稍大的碗倒了那茶，以喝酒的架势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不知道什么，便从台下摸出一个茶壶，给自己倒了一大碗酥油茶，一口喝完，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接着也闭上了眼睛开始哼调子。

“？？？”

我现在要怎么办？

主人和上师在做什么？？

扎西多吉怎么开始哼歌了？？？

荀巽觉得现在的场景太诡异了，没有人能解释他的疑惑。灶台底下的柴火还在噼里啪啦燃烧着，虽然是附身在小皮人上鬼，然而荀巽此时觉得自己头晕晕的，台桌传来的温热让他有点昏昏沉沉想睡觉。他见大家都闭上了眼睛，连屋内几个小喇嘛都双手合十闭上眼开始低声咏诵。

我怎么这么想睡觉呢？

就在快闭上眼睛的时候，荀巽突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坐直了，他将面前有些凉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调整了一下坐的姿势，盯着墙上的壁画开始等丹呈成和上师之间那诡异的交流结束。

从左到中间，荀巽数完了壁画上守护神到底穿了几层衣服，用了到底多少种不同的颜色，神鸟展开翅膀，究竟有多少根羽毛，释迦牟尼佛的莲花到底有多少瓣花瓣。

从中间到右边，为什么神鸟的动作又变了，好像他们都是面朝释迦牟尼佛？有只神鸟好像没有飞起来，只有一只翅膀展开了。最右边，佛母怎么只画了背面，正面在看什么方向呢？咦？她......没穿衣服？

整个堂厅此时只有扎西多吉沉沉的哼歌声，和小喇嘛们的低声咏诵，还有茶壶里茶水被煮开不断扑涌的壶盖碰触声。

……

……

……

“荀巽？荀巽！醒醒！”

“？”荀巽一回神，就发现自己在主人怀里，眼睛被主人用手轻轻捂上了。“嗯？主人？”他把丹呈成的手扒拉了下来，侧头便看见了自己主人满是担忧的脸。

“主人？你们好啦？我怎么了？”荀巽勾住了丹呈成的脖子。

“你看壁画看入迷了。”

“？”

“哎……”丹呈成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荀巽听懂。等他和上师斗法结束之后，一睁眼便看见荀巽站在了佛母壁画前，手差点就要摸上佛母的背，吓得他赶紧把荀巽拉到一旁的矮塌上，喊了好久都不见荀巽回神，只好将其搂在了怀中，用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点在荀巽后心处开始给荀巽叫魂。

虽然知道荀巽这不过是被壁画中所蕴含的佛法感染，看得入迷了而已，但丹呈成还是忍不住担心，怕荀巽的魂魄会都被带进壁画中去。

好在叫了两声，几丝经不住诱惑、蠢蠢欲动的游魂便乖乖归位了。

“你与佛还挺有缘。”丹呈成回想了下斗法时上师在神识之海里所说的话。

“若非施主定要夺去这因果，荀巽小施主本能在善导下放下执念，超度得以往生净土。人鬼殊途，一切自有定数，施主是真的想好了吗？”

夺去因果？丹呈成对此很是不甚认同，从他遇见荀巽，到知道自己和荀巽必然有命运交织时，就知道自己这一生终是无法和荀巽割舍。

荀巽呢？他想投胎吗？丹呈成不敢问。现在的荀巽不过是一只魂魄有损的小鬼而已，他能理解得了什么是往生，什么是轮回吗？况且，顺应天道，既然已是两人命运开始有了交集，天道会这么轻易让荀巽真的去投胎吗？哪怕是佛家用佛法超度，荀巽又真的会前往极乐净土吗？

丹呈成想，我现在只想弄清楚，究竟是谁杀了荀巽，又是谁，将荀巽的尸首带去了何处。而我也想，多抱抱荀巽。

若说执念，也应当是他丹呈成在遇见荀巽之后，变得开始有执念罢了。

荀巽感觉到，主人在说完他和佛有缘之后，突然就把自己抱得好紧。难道主人怕自己去当小喇嘛？他想稍微把丹呈成推开一点，但是又怕自己的举动会让主人更觉得自己是真的想跟着上师当小喇嘛，便只好将头搁在丹呈成的肩膀上，全身放松任由丹呈成抱着。

环视一周，荀巽这才发现，整个堂厅内竟然只剩下自己和主人两人了。

“主、主人？上师呢？扎西多吉呢？怎么大家都突然不见啦？”

丹呈成听不得荀巽喊那男子的名字，虽然荀巽不过是见堂中无人随口一问，但是一听到那名字从荀巽口中喊出来，心中吃味的感觉顿时又涌了出来。

“他们自然是喝完茶就走了？你怎么这么关心那个扎什么吉？”丹呈成稍微松了松抱紧的双臂。

“扎西多吉。”荀巽纠正了一下丹呈成。

“……”

“主人你好像有点生气？”荀巽感觉到丹呈成身上的气息突然就冷了下来，他在丹呈成身上稍微坐直了些看着丹呈成。

“生气？呵，我没生气。小东西我跟你说，那个扎什么多吉，一看就不怎么正经，每次见到你，看他都笑成什么样了！”

“啊？主人你真的生气了。”荀巽抬手把丹呈成的脸往两边捏开，迫使丹呈成做了个极丑的鬼脸，看着这鬼脸，荀巽想笑，旋即又意识到自己这样好像冒犯到主人了，立马又松开了手，给丹呈成脸上揉了两下。他有点不是很理解主人为什么生气，歪头想了下，继续说道：

“主人你不要生气呢，扎……唔就是扎什么多吉，他说他原本有个弟弟，十九年前就跟着他母亲一起去世啦！所以见到我就觉得有种见到他弟弟长大的感觉。他好可怜啊，扎西......扎什么多吉他不是坏人呢。”

这哪里是正经人！丹呈成更气了，像去世的亲人什么的这种借口，也就是荀巽这样单纯又不谙世事的小东西才容易被感动。

他丹呈成真的要气死了。

可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们在此借住，若不是扎西多吉带着村民热情相邀，此地灵气充沛，荀巽又得到了活佛的祝福，丹呈成真想带着荀巽换个地方落脚。

“总之，你不要单独跟他呆在一块，且不说他是不是真的觉得你像他弟弟，你现在只是只靠附身符有人身的小鬼，此处灵气虽然充沛，但是我不在身边，不能保证你就能好好的待在小皮人里，知道吗？”

“嗯嗯，好的呢，主人。”荀巽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为什么，主人在生气，但是看到主人这个样子，他竟然莫名的觉得心情非常好，不由得低下头用脸蹭了蹭丹呈成的肩窝。

和上师的见面，在喝了几盏茶之后，莫名其妙就结束了，荀巽心里虽然疑惑不已，不过此时他心情好，又不想问刚刚主人和上师到底怎么回事了，他直起身子撑着丹呈成的肩膀站到了地上，拉起丹呈成的胳膊就要带他出去，一边拉扯一边催促丹呈成：

“主人主人，我跟你说哦，他们在山上，养了羊！好多只！小小羊跟我一样有小尾巴，主人不是喜欢摸尾巴吗！我带你去摸！摸完就不生气了哦！”

“？！”

丹呈被荀巽的话惊得差点平地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