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薄雾寒凉，山风吹动房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随着寒露渗入屋里。

叶微尘猛地从床上坐起，卡在喉间的惊呼声被硬生生咽回，变成有些沙哑的询问，“于叔，几更了？”

“三更。”外间传来的却是个轻柔的女子声音，田晓霞倒了杯水递给叶微尘，有些心疼问，“又做噩梦了？”

“昨天被师兄灌了两杯酒，睡得不踏实。”叶微尘轻捶了捶脑袋，接过水喝了一口，将水杯放在一边，“师姐怎么没去睡？于叔呢？”

“师父唤了他去，三更半夜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田晓霞坐在床头，摸了摸叶微尘额头，一手冷汗，眉头微蹙，“真没做噩梦？”

“没有，已经很久不做了。”叶微尘抹了抹脸，笑得毫无破绽，“师姐回屋里睡吧，我没事的。”

“你别赶我，等你于叔回来了，我自然走。”田晓霞面容微嗔，“你大了，也不让我管了……”

“好师姐，我错了。”叶微尘连忙抱着田晓霞胳膊撒娇。

这一招百试百灵，田晓霞面上果然又带了笑意，亲昵点了下叶微尘眉心，却还是有些牢骚，“你呀，刚来府里时，睡觉要有声音，还要有人陪，那时不是我们几个轮流给你守夜才肯睡下吗，现在倒是不怕了，门外那串风铃是不是也要摘了？”

“那都是老长时间的事了。”叶微尘小声嘀咕，有点不服气。

“是很长时间了。”田晓霞习惯将小师弟揽在怀里，这几年下来，小师弟依旧似记忆中那般瘦瘦小小，好像没长个一样，让她愈发心疼，“这两年你多在外面跑，也不常回消息，就不怕师兄弟之间生分了？”

“也没见师姐生分了。”叶微尘扭了扭身子，这两年少亲近人让他略微有些不适应。

“阁楼上哪里的消息没有，你若想查，同师父说一声直接上阁楼不好，非要出去自己查？”田晓霞似乎没听到叶微尘的抱怨，又问。

叶微尘低敛眉目，眼中有些复杂情绪，很快又眉眼带笑，“师姐可是羡慕了？”

“瞎说。”田晓霞给叶微尘脑袋上敲了一记，又很快心疼起来，便帮着揉了揉，“能待到什么时候？”

叶微尘小小打了个哈欠。

“那你睡吧，”田晓霞又摸了摸叶微尘额头，“可要师姐陪你？”

“嗯……”叶微尘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往被子里钻了钻，又往里挪了挪，已然困得睁不开眼了。

田晓霞脸上忍不住有了些笑意，原本还因为小师弟这次回来不怎么亲人有些担心，现在倒是完全放下了心来。

这个命途坎坷的小师弟呀，可没把关心他的几个师兄师姐往外推，只是长大了些，内向了些而已。

……

夜已过半，等闲居中仍烛火跳动，橘黄色的光晕将桌前相对而坐的二人的影映在窗上。

面容刚毅的中年人嘴唇紧抿，眉宇间堆满冷肃，但微微攥起的双拳显示他并不像外表这般坦然。

对面的白发白衣的老翁却是真淡然，不急不缓喝完一杯清茶，才从一边拿过来一册书卷放在桌上，“老夫既送了他，便是他的，你且帮他收着。”

于逸嘴唇翕动，“前辈……”

老翁摆手打断，“凡事总有例外，更何况当初是老夫主动接下的因果。”

“于逸不能替少爷做主。”于逸眉头紧皱，开口声音却是坚决。

老翁并不着急，“七年前，他闯出那里，遍体鳞伤，七年后，他一个人闯回去，还会有七年前的好运气？”

“少爷是主，于逸为仆。”于逸双拳紧攥，声音依旧笃然。

老翁点点头，算是赞同，但下一刻话锋一转，“哪怕是看着他粉身碎骨？”

于逸扯了扯嘴角，拳头缓缓松开，“前辈为何不与少爷明说？”

“我今日给他喝了‘春寒’。”老翁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有些无奈。

“前辈，怎么……”于逸瞬间坐直身子，神色有些激动，可话说一半又硬生生咽下去。

“这是要他的命。”老翁却接了下半句话，哪怕知天下事的等闲居主人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他连命都不要了，老夫怎么与他说。”

于逸低下头，眉宇间愈发冷肃。

老翁将书册往于逸面前推了推，“他不给自己留退路，总要有人给他留一条的。”

……

过后山，可见山脉间泄下一弯水瀑，在半山腰处积出数十丈见方的深潭，潭边溪涧蜿蜒，一座蜂腰石桥跨涧而过，对面有一座九层阁楼伫立。

这便是等闲府的阁楼，名听风。无论何种人，什么身份，只要能找到等闲府并有能力支付报价的银子，便能在此地找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这是等闲府能缥缈世外几百年的资本。

阁楼中素来有人驻守，今夜却格外安静。

自阁楼东南角的一处山石间传来一声夜鸮啼鸣，接着，从三个方向接连响起夜鸮鸣叫，四道黑影自山石间钻出，相互招呼着溜进了听风阁楼中。

没一会儿，顶层亮起黯淡火光，几道黑影映在窗户上忽大忽小。

“那边找找。”

“笨蛋，去那边！”

“师姐，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别乱碰。”

“喂，找到了。”

堆满五花八门物件的第九层阁楼中一阵窸窸窣窣，偷偷溜进来的四道身影很快凑在一起。

郝秋雷只拿了跟铁丝在小锁上捣了几下，那小锁便咔嗒一声开了。

程潇伸手打开箱子，拿出一册书籍上下打量，“这是小师弟的出身资料吗？”

“毛手毛脚！”林媛江拍了程潇手一巴掌，从箱子里拿出一块玉递给叶若水，玉一面刻了个巉字，“拿着！”

“是暖水玉诶。”郝秋雷伸手摸了下，触手温润，不由惊叹。

程潇已经拉开书册，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小心砸了。”叶若水凶巴巴瞪了郝秋雷一眼，往箱子里看了看，其中除了一卷书册，一支玉笛，一块雕刻九龙的玉佩，下面还垫了一本册子，便没有其他东西了，不由嘀咕，“这么少？”

“小师弟才多大，能搞出什么来，要我说，直接问大师兄就是了，还要溜到这里查，被师父知道，铁定要受罚。”林媛江将最下面那册子拿出来，随口道。

“之前讨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郝秋雷伸手就将册子拿了过来，惹得林媛江眉头竖起，刚想发作，听到郝秋雷不解嘀咕，“咦，怎么没字？”

“可能是做了手段的。”叶若水将那块玉放回去，提议，“要不拿回去，反正咱师兄弟几个的资料就是搁这里。”

“有道理。”郝秋雷和林媛江齐齐赞同。

“收拾一下，撤了。”林媛江将箱子上锁，就听到程潇压低声音道，“我这还没放回去呢。”

“拿着，笨蛋！”林媛江拍了程潇胸口一巴掌，“撤！”

几个偷溜进来的人立即猫着腰出门下楼，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了云深雾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