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缈缈。”

涯轻羽松松拉了她手腕，道尽此生最艰难、亦是最顺畅的一段话，恳切忐忑地看她，期盼她回应。

他眼里的星光太盛，面如玉雪，认真注视她的时候，像是他的整个世界里只余她，唯有她。这样认真热烈的视线。是他在看她。

缈缈的思绪被这问询问得寂静了。

她不会认错。这是他。就是他。千真万确是他。只有他的眼神才会清亮至此，熟悉至此。

若这都是她认错，那她死，她认命。

要，应当怎么回答。

她从没有一刻这样胆大包天的妄想过。完全没有想到过这种不可能的可能。

而这一切。

现在就在她眼前。

本能地就想立刻就答应他“好”。

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她就一直奢望着也许，有朝一日，能在神仙的心里，占那么一小块地方。

只是一小块就好了。她不贪心的，半个小拇指指甲那么大就好，如果还是太多，半半个也好，半半半……个，都好，有就很好了。她就已经够知足。

然后，神仙，现在说，想同她在一起。

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吗？

她想象不出来。

可，先前的种种又浮上眼前，那样蛮横无礼的对待，她不想再遭到第二次。也遭不住第二次。再遇上，她不用别人，会自己就羞愤到自.杀。

“你…”

“可你……”

缈缈看着涯轻羽，在他炙热的眼光里，忽然的无言。拒绝无法，答应更无法。

缈缈的头垂下去，她不敢去看他视线。想退后一步，但却也迟迟未能挪步。

涯轻羽在她的犹豫里，每分每秒都在煎熬。他握她的手不敢使劲，却又神经紧绷着，渐渐渗出了冷汗。

最后，他看见，女孩低垂的头缓慢的，微不可查的摇了摇。

极轻微的幅度。

伴随着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涯轻羽握她的手保持着僵持的姿势，从那一刻起整个人都定定固住了，他不能确信，不能相信，不愿意相信。

直到他搭在她肩上的手被斥开。

他看见，女孩低着头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在他眼前转身离开。

心渐沉到湖底，再不见天光，大约就是这样的感受了。

涯轻羽静立在原地。

须臾，他朝着缈缈的背影迈步过去。他跟在她身后，用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语气说出这样一番话，磕磕绊绊，倒四颠三：

“我，我也觉得你，这样，有你的道理。很有道理。你做的对。

我现在只是跟、跟在，不，我只是恰好与你同路，对，你就当做我们正好恰好同路。这样其实就已经，很好了。我想做的也就只有这个。我就在这条路上。你就当我并不在。你要做什么也尽管去做。我不在，我不说话，我不打扰。”

“如果我被魔识控住了，你就尽管杀我。你有剑吗。没有的话，往生索也可以其实。在你右踝上。刚刚我找回来了……”

“我，我不会再威胁到你。你别赶我……我只是想……”

涯轻羽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可这话他不能说了。

随即他庆幸地找到理由，“我只是想，走这条路…走的长一点，走的慢一点…”

涯轻羽被自己说出来这蹩脚的理由懊悔得再说不出话。声音渐渐熄下去。

缈缈本就抽疼的心被这番话煎熬得更甚。

她摇摇欲坠的情绪堤防在神仙卑微到尘埃里的这一瞬间，轰然坍塌，又愤又殇，顾不得什麽理智，顾不得什麽后果，哭吼道：

“你早知今日，为什么，为什么……那时候不停下来……你明明、明明知道‘他’还在，你把我当什么，把我身子当什么，你那时候又没有说喜欢我，我就好像你发.泄的工具。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你真的喜欢我吗？如果我那时就死了呢，你还会说喜欢我吗？你会喜欢我吗？”

“……我是喜欢你。可我不能再任你玩.弄了。不管你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你走吧。”

缈缈说完这一番话，不再看他，眼泪包在眼眶里，忍住不肯落下。

“我当然会喜欢你！从一开始就喜欢你！”

涯轻羽在看到缈缈这番情态，呼吸都痛窒了。他眼角泛酸，缈缈怎么会那样想，她怎么能那样想？！那样想她自己，那样想他对她！

“一开始，只有一点，一点微弱的感觉。”涯轻羽镇定情绪，坎坷道来。

“我不知道，我没有过这感觉，我不知道这就是喜欢……我只知道晴芷将来要成为我的妻，我不能妄动他念，我不可能同你在一起，我不能对你动心。

我先是自罚情戒，被拦住。后又入仙劫，碰见你。那次在兔族暗洞里被你咬了，你受惊冲进我怀里，我没忘，我记得……

我万般想搂你入怀安慰你，可我不能。

后来出劫地，我误饮万辰酿，溺幻境，把你揽在怀里，不是我梦错了什么人，就是梦见你。解毒时，理智近乎崩了，我才惊觉我喜欢你，想要你，死死才忍住。那时我便知道我控不住我自己，见你便悦极。

我不敢妄动。

我把你送到流芳仙洲，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给你结凰焰翎。我不敢再去远芳派。一次也不敢。

后来在羽族长牢里，我绝望，濒死，怎么都不曾想会再见到你。

可你真来了。

拼死也要救我。”

“……我怎么能再骗自己。”

“怎么能忍心再辜负你。”

“你信我。只这点，你信我。”

“我喜欢你。从很早很早开始……”

涯轻羽说着说着，声音渐停了，缈缈在他眼前，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涯轻羽把她搂进怀里。

“你……”

缈缈抽噎到上气接不上下气，愤恨地推拒他，锤打在他胸口。

用蛮力，发狠劲。

涯轻羽统统都默然受了。

不痛。痛的是心里。

他知晓，她更痛。

涯轻羽眼眶微红，牢牢牢牢地搂她。

“你怎么可以……”

“从那么早就喜欢我，却还那么狠心对我……”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缈缈恨哭嘶喊，手被桎梏在他怀里，脸贴在他胸膛，挣扎着对他拳打脚踩。他都不反抗，好好地挨着。一下一下，抚住她的后肩，顺她的气息：

“我错了，以后再不会…缈缈，对不起……缈缈…以后我再不会了……”

“我…我喜欢你…”

我爱你。

许久，许久。

一直挣扎着的，涯轻羽怀里的女孩，终于，狠狠咬上他的肩，手指紧攥他后背衣襟，满脸湿痕的，抱紧他。

涯轻羽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任她发泄，任她啃咬，不置一词。紧搂着她，眼眶和心里一起塌软得一败涂地。

……

夜雨渐至，涯轻羽撑起厚翼，带着缈缈躲到一树墨榕下避雨。长翼拥裹住他二人，他们并肩坐着，涯轻羽揽着她肩头。

“你冷吗？”涯轻羽问。

缈缈才受过伤，失血许多，在这冰雨中唇色又变浅几分，冷得都想发抖。

“不、不冷。”

缈缈刚从这剧烈震荡的情绪里脱离出来，还没想好在这新的关系下要同神仙怎么相处。下意识拒绝。

“……”

“我有些冷。”涯轻羽凝滞了一会，如此道。

然后他就把手覆上了她缩在一处的双手上，眼睛看向别处的雨幕，微微匀着扰乱了的呼吸。

热意源源不断地从涯轻羽掌心传给孙缈缈，不一会，就将人手暖得微染热意。

在寂静的雨夜里，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冷风被阻隔在外，两人的手掌交叠着。气氛缱绻。

缈缈从傍晚睡够，本就不大困，如此更睡不着了。想着，念着，看见神仙的侧脸，剑眉之下，一双深眸忽亮的闪烁着，黑睫染了光，微微低垂，像熄睡的柔羽。

缈缈又把视线别回去。

草丛茂软，雨淅沥落在上面，不时会把草茎打弯,凹出一片草洼。

毛团要是躺上去，应该也没这么沉吧。

缈缈想。

等等，她好像忘记了什么……她好久都没见到毛团了？！

缈缈一惊，赶忙翻找回忆。

……从他们去寻神仙，碰见‘他’屠魔后，她就再没见过毛团。

那时候控制神仙身体的，是那道魔识，他不会把毛团怎么样了吧？！

缈缈异常担忧。

她的紧绷经手分毫不漏地传递给涯轻羽，而四周如常，并无异动，涯轻羽微惑地看向她。

“神、神仙……你有没有记得，我去找你的时候，肩上曾带着一个白色的小绒雪球？你知道它被你的魔识弄到哪去了吗？”

缈缈神情焦急。

……肩上的雪球？涯轻羽思索片刻，指尖探出一缕魔气，开口，纠正她：“是‘轻羽’。”

缈缈神色一滞，耳畔微红，随他道，“轻羽。”

涯轻羽继续道，“它有灵识，在你晕倒后就奔着远处跑了，眼下，正在……霖川之角…补眠。”探出的魔气话语间已探查完毕，绕回他指尖，挨挨蹭蹭似求嘉奖。

涯轻羽无视着将它收回体内。

“清晨雨停，我便陪你去寻它，可好？”

听到毛团没被魔识抓到，缈缈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软声：“好。”

涯轻羽覆在她手上的手又安抚地轻紧两下，护她的半翼裹得更紧。

缈缈的身体一旁贴靠着神仙，另一旁是柔软腾热的密羽，半点风也吹不着，随着慢慢烘起来的温度，渐渐升起困意来。

过了一会后，慢腾腾的，她打了个哈欠。

涯轻羽动作不显地直了直腰，坐姿更端。没过一盏茶，肩上便搭下一道沉意。

他另一手将她睡得不稳的小脑袋扶住。低头，软雪就搭在他肩头。

涯轻羽看过一眼，又看过一眼，忍了许久，最终，侧首偷偷吻了一下她额头。而后，继续回头正襟危坐。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到天明。

*

霖川的天亮得缓，天边太阳的影子还不见，朝霞就声势浩荡地把整片天空都染得绯红。

肩上的人在睡梦中睡得安稳，靠他愈紧，依偎着他，甚至抱住他手臂。

涯轻羽腿有点麻，手有点酸，但没有动作，就这么挺着。

鸟鸣啾啭，缈缈渐渐从他肩头醒过来。

天边的绯色黎明映入她的眼，手脚四肢都麻了，缈缈下意识伸了个懒腰，而后就被结结实实地吓到了。

她、为、什、么、像、个、八爪鱼、一、样……

缠在神仙的身上？！

？！

……她没有流口水吧？？？

缈缈惊慌失措地从涯轻羽肩上起来，两只手用指尖捻住那块她刚趴过的料子，仔细分辨上面有没有盐渍干涸后褪出的白圈。

万幸。没有！

缈缈悻悻地抬头，看神仙也正在看她，满是疑惑，他问：“怎么了？”

“……下、下次，你就直接叫醒我。”

“我不喜欢在你身上睡。”

神仙活动身体的动作顿住，看着她的眼神中默痛一闪而逝，“好……我知晓了。”

缈缈自察失言，“不，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涯轻羽疑惑着看她。

“我不是不喜欢那个，我喜欢在你身上睡，特喜欢在你身上睡，我睡得很舒服，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但，但是……”缈缈情绪有点激动，特意解释了好几遍，说到最后，发现好像更失言了…她啪叽一掌捂住自己的脸，真想把自己当场埋了。

涯轻羽听她的话听得耳朵红透。

“反正，总之，就是，我，”

“…………”阿西。

“我不想被你看见我睡觉流口水！怕你嫌我！”

完犊子。

缈缈觉得这个解释还不如直接真的流了口水。

她飞速从神仙身边立起来，想跑出去，没有脸了只想逃。

起身至半突然被神仙拉住袖臂，“不会。”

缈缈怔怔愣住。神仙已经起身，收合着长翼，站到她面前，容颜染上几分天边的灿霞。他略微低头，“我永远不会嫌你。我喜欢你。心悦你。爱你。”

“我可以吻你吗？缈缈。”

哎？

缈缈反应不及，看着神仙翕动的睫毛，亮润的黑眸，拢了碎光，轻而缓地靠近自己。

慢动作一样。

他偏过一个角度，英挺的鼻梁擦过她鼻侧，抵上她。

唇边传来软糖般那样爆炸甜蜜的触感。像是

缈缈禁不住阖了眼。

在她目之所及的尽头，红霞灿烂，黎明如绯。

她的神祗如她平生所愿，在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