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被她身上的金罩迎面劈开，四周摇曳着一人高的苇丛般茂盛的金色绒羽。赤焰在羽尖处燎燎燃烧着，裹挟的盾罩也无法完全隔绝的热度。

盾外是冰天雪地酷寒无比，盾内是暖融春水温流似热泉。

身底是炙热滚流的熔浆作皮作骨。

而此刻，缈缈正从这片熔原上支着手缓缓立起。

极目尽是金色赤色羽浪滚滚翻涌，如海似洪。转过身，只见同样绒羽裹覆的灼目枭首背对她，正载着她御风而翔。

身旁的《参仙诀》和乾坤袋一并被护在盾中，往生索不知什么时候也再次回到了她手臂，盘旋而锁。

猎猎风声被隔绝在盾外，盾内只有缈缈的心跳声、和身下这片烈焰火原的脉搏声。

“你答应过我什么？”

一声枭鸣，神仙的声音回荡在金盾内。

缈缈手扶着一根结实立羽，抿着嘴唇接不了话。

他也不再追问，只静默下来，载着她向一座黑塔的侧壁击去。

震震撞击声响起，原本坚不可摧的塔壁，在被长翅骤烈地刮擦后，崩出裂口。

塔内的血液在夜色里，水一样无声息地浇淋着塔壁。每淋过一处，裂缝就蔓延至一处。

直至黑塔寸寸碎裂。

黑塔坍塌的巨响穿盾而过，就在缈缈眼前分崩离析。那声响，正是她之前就听到的那种急促的爆.裂声。

神仙又迅速带着她飞至下一座塔腹。猛击。

周而复始，逡巡往复。很快的，黑色稠密的塔林便消失。那些塔壁和血泉融进雪地里，很快被吞没销噬，漫天的风雪也渐渐停止了。

周围的空气，腾起稀薄白雾。

地面一望无边的雪色融化消弭，渐无影踪。

整片光.裸的大陆显现出来，黄褐色的土壤，沃腻得冒光。

土间，唯一余下的，就只有她方才压过镇火诀的那一座黑塔，仍坚持地伫立在原处。

虽然塔壁被神仙的翅羽割裂开了，但其间的血液如同凝固了一样，并不流出腐蚀塔壁。

是以只有它还静静的伫立在这里。

缈缈紧搂着手下的那根粗壮结实的羽毛，虽然知道不可能会掉下去，但还是紧紧抱住不敢撒手。

随着身下“熔原”的骤然疾升，整个人都缩在一起蹲成了一颗球。

她知道，他们正向着塔顶攀升。

几乎是几秒之间，就已经蹿出了塔顶数十丈远。原本高不可攀的黑塔，此时在她的眼里不过一枚硬币大小——是的，神仙几乎是转眼之间又开始带着她向下俯冲——这才让她得以看见。

失重的感觉还没来得及令她心率失速，就已在烈焰触碰到塔尖的那一刻开始了过荷超重。

——那要比失重舒服得多。

她贴倒在神仙无垠的羽背间，强烈的暖意从身下熔原灼灼发出，灌进她的胸腔心脏。视线尽头，金枭后扇的羽翼下，结出浩瀚透明的金辉网络，重重朝底下的黑塔箍去。

在她看不见的烈焰枭爪底，被碎火诀网层层包住的入魔阵引阵副塔，像是烧尽了的枯柴。被屡屡金丝揉碎了骨血，化为黑红色齑粉，飘然落作一团。

紧接着，又被恢弘长翼振力一扇，如同粉浪向着谷中四面八方飞扑而去。

风停了，枭鸟的长翼就成为了新的风。

将每一粒凝着草引的塔屑送往山谷的每个角落。

在他们清理余下的次级阵矮塔的时候，天边泛起了熟悉又可贵的深蓝色晨曦。

缈缈身体已经差不多恢复，她早已从神仙背上下来，神仙也已经匿去本形了。

两人正就着这座矮塔的去留问题讨论着。

“要给兔族留几座瞭望塔，这座就留下吧。”

“这座？神仙，这座看起来太破旧了，爬上去不安全，还是拆了吧。”

“这座也破？缈缈，我怎么觉得还好。这一路，遇到几十座了，每座你都觉得破，得拆……”

缈缈低头咬下嘴唇，答道：“哎呀神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她有私心，她怕入魔阵又卷土重来。毕竟在原著里，所有人——哪怕是神仙自己，都以为他已经完全破除了仙劫。

可他后来却无数次地出入润雪涧，那里成为了已经是魔君的“涯轻羽”的大本营，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着充盈的魔气。让他一错再错，步步皆死棋。

全拆了，拆个干净。

看你们还来祸害我的好神仙。

“……新的不来？原来你真的想把它们全拆了？”涯轻羽吸气叹道。

缈缈“嗯”了会，答：“是啊神仙。”

她背着小破书，毛团在她肩头呼呼大睡，口水都要掉到她身上了。

她不自在地抬头看了看神仙。雪谷刚消雪，土地上刚撒了一层薄薄的引阵副塔塔灰——那是芳草的种子，随意破坏不得的——要想拆次级阵的矮塔，只能老老实实一块一块把碎裂的塔石扔回周遭的山洞内。

而缈缈……她背本《参仙诀》都嫌重，也不会风诀。

她眼巴巴地抬头看神仙。

神仙也跟她对望着，半晌，明亮的眼睛卸下阵来似的，无奈一弯。

“好吧，听你的。”

淡蓝色的雾霭拢在他脸庞上，将他舒展的眉角衬得包容又雍贵。他以往生索卷起围成塔身的几块较大裂石，注入大量灵法箍紧，又轻挥羽翼，一手提起索链的另一端，将裂石群整个提起，沉重的飞往就近的山洞。

又如此往复了几次，总算是又填了一座洞，销了一座塔。

神仙倒不流汗，从其它废塔运石过来，路经过他们的柯原柯维，倒是满头大汗。

他们现在的灵法已经没被暴雪和酷寒压制了，纷纷化作人形，肩扛怀搂地搬运裂石。但却并不反驳缈缈的话——他们比谁都更恨这些阵塔。

缈缈闲着也是闲着，待到他们几个都不在身边时，摇醒毛团子：“小破书？你知道有没有能复活别人的方法？”

她想起洞里那些死去的兔，心底总有一丝期盼。

毛团听了张开的眼又阖上了，好不耐烦。

-有你会？

“我可以学啊~”缈缈听这意思，难道真的有？！

毛团在她肩上翻了个身：

-哎，大清早的，能不能别老是做梦？现实一点好吗？

-你现在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

-赶紧的，别说话，让我再睡个回笼觉去~

“我没有那么厉害，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可神仙说不定有呢？！”

缈缈激动地把毛团子捧在眼前，眼睛晶亮地盯着它。

哪知道毛团子一听这话，“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哎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就你看上的那个鸟，连你脚上的烧伤都……

随即它就被缈缈重重拍了一屁.股：“你说谁是‘鸟’？！怎么说话呢！啊？！要不要我来教教你？”

四只眼睛大眼瞪小眼，盯了一会，毛团被面前女人眼睛里熊熊燃烧的恐怖火焰惊到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好了好了……那个“枭”、“枭”好吧？啊啊、我错了我错了，“神仙”！“神仙”总没错了吧？！

“……这还差不多。”

-我说，就你看上的那个……呃……“神仙”，他连你脚上的烧伤都治不好，你还能指望他会“起死回生”呢？

-省省吧~

“那为什么我能治好自己？”缈缈大疑。

当时她也才……学了愈疗诀没一天吧？还有后来救柯原的时候，都很……轻松啊？

-他是羽族，天性擅火，神火诀已经练得如入化境。可芳华诀和云水诀，也就是参仙诀第三卷诀，却反受本性压制，只能勉强会用而已。

-而且，他的神火诀愈是精进，那么后两种诀法就越是退步。因为体内的灵海内，已经不容有除过神火以外的运息方式，来纷争灵法。

-所以啊，他的芳华诀……没救了。

-啊~~可惜~~

毛团边摊手边总结陈词。毛绒绒的小脑袋摇得一转一转，让缈缈很是怀疑它“可惜”的真实性。

-你就不一样了。

缈缈捧着它，它摇脑袋到一半，忽然又语气一转。

缈缈凝着眉，疑惑，“我怎么不一样了？”

-你是蘑菇嘛~勉勉强强算是芳华族，对以治疗为主的芳华诀，天生就有感觉。要是想学“起死诀”，还是比较容易的。

缈缈听着这话，还以为有转机，表情不自觉地带上点期待。

“然后呢？”

-本来是可以救死扶伤，拨善天下的。但是——你不行，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缈缈迷茫地捧着它看，快要盯成一个斗鸡眼。

-因为——

-单纯的就是因为你——菜——啊！跟本形是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

-哈哈哈哈！

毛团大清早被扰清梦的仇报回来了。

一阵大笑过后，还没等得及缈缈反应过来提溜住它揍，就一溜烟藏回书里去了。

任她怎么在书背拍打叫喊，都不出来。

过了会涯轻羽回来了，她更不能叫了，于是它哈哈哈着捶胸顿足，心满意足地窝在书境内睡了。

*

书外的缈缈听见小破书的笑声，又迎着神仙的目光，几番纠结，气得脸都红了。

神仙看向她的目光也闪了闪，温声散化在风里。

“缈缈，你是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