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疏风软的春夜，红绡灯影里的金陵城。

城东复活点那棵标志性的老银杏树下，一道白光飞来，化作一名二十啷当岁的绿衣女郎，眼神有些许茫然。游戏里死亡回城算是常有的事，但那一瞬间撕裂失重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很快回过神来，开始利用复活点内这三分钟的无敌时间打坐调息。

细雨打湿了鬓发，唯独她身上那套无风自飘的湖水碧长裙外观，在雨中依旧保持了干爽鲜亮。

复活点外守着五六个玩家，胸口挂着统一的“纵横四海”帮派徽章，一边闲聊一边盯着绿衣女郎，神情闲适，仿佛猫儿戏弄着走投无路还试图拼死逃跑的猎物。

“已经把这娘们杀到10级了，再杀也不掉等级了，还继续吗？”队伍里有人问。

领头的掂量了一下，摇头道：“帮主没说停，咱们还是继续的好。”

“咱们帮主也够记仇的，看上同一件装备吵架而已。难怪大家都说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女人。”方才发言的玩家抱怨道，“明天就是新进度了，我还有两个经验本的进度没清，在这冒雨守着杀小号。给的那点帮贡还不够换个精炼材料的。”

领头的玩家皱眉：“没帮主指挥，你怎么过的困难模式万梅山庄，没有副本装备支持你练级能练得这么快？就这两天了，杀到她下线删号，至少最近别上线就完事了。”

复活点内被期待着下线删号的绿衣女郎翠微，面色不变地听着这些议论，她将湿漉漉的鬓发捋到脑后，手中握着的新手村传送卷轴微微发烫。

这是游戏里人手一份的新手赠礼，不可出售转让，只能在10级及以下使用，免得部分路痴新人迷路在野外回不去新手村导致怒而弃游。这也是《夜雨江湖》这个游戏里唯一的传送卷轴，有囤积癖的翠微把它一直留到了今天，没想到即将派上用场。

她的等级已经从五十二级直降到十级，帮派那一栏里原来的“青山依旧”四个字也消失成了空白。闪烁的系统消息不断提醒她：“您的帮派‘青山依旧’驻地被攻破，同时今日总在线人数不足三人，帮派已被系统强制解散。”

翠微进入游戏以后加入的第一个帮派就是青山依旧，在师父兼前帮主AFK后还接手了这个日均在线不足五人，大部分人处于灰色离线状态的闲散帮派，时不时往帮派仓库里存点修理费和材料，等待新手时期那几个老朋友回归上线。

现在帮里几个常在线的新人都被杀得退了帮，帮派被强制解散，但翠微现在还来不及哀悼，她撕开手中的传送卷轴，正要选择确定，忽然看见蹲守她的那群人让开了一条道，一名身披雪白鹤氅的忧郁美青年走了进来。他胸前也挂着纵横四海的徽章，绣着银边，标明了副帮主的身份。

翠微从唇角挤出一点讥诮的笑意：“副帮主好呀，从青山依旧的副帮主升职成大帮派的副帮主，感觉怎么样？”

鹤氅青年面含歉意道：“对不起，倦鸟余花是我表姐，我只能帮她，但当初我加入青山依旧只是偶然，并不知道会有今天。她那个性格，你惹了她，我也劝不住。”

翠微不由冷笑：“既然你有厉害表姐，当初又何必装作什么也不懂的小号素心，让我们带着你练级？”

她指指鹤氅青年腰侧的武器，又道：“千山暮雪，你带着我给你锻造的蜂尾针和白玉药囊，用青山依旧副帮主的身份接受纵横四海挑起的帮战，再跳去纵横四海，眼看几十个人追着我杀到10级，灭了你待了半年的帮派。攀高枝是人之常情，也该讲究个天理人心吧！”

千山暮雪表情温煦，仿佛完全没感觉到围观帮众的八卦眼光，平淡道：“这只是个游戏而已，为了游戏里的人事影响现实里的关系，我不是那种傻瓜。而且，像你这样，明明游戏玩得不错，还会写攻略，换个大帮派就可以混得风生水起，结果呢，为了两句承诺，守着这个已经死掉的帮派，看新人来来去去，等级装备都拉下了，又有什么意义？”

“游戏而已。”翠微重复了一遍千山暮雪的话，“怪我玩得太认真，把游戏里认识的人都当朋友，怪我对你……”她吞下后面几个字，沉默几秒钟才接着说，“怪我对你信任万分，把所有帮派权限都开通给你，从来没怀疑过为什么最近你的装备水平突飞猛进。”

她这番话到底是有几分重量，千山暮雪低头说：“抱歉，只要你删号改名，我保证纵横四海以后不会再和你为难。”

翠微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纵横四海会一直把你堵在这里杀，直到倦鸟余花消气为止。这也是浪费你的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吧。”

说话的人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了今天天气很好这样一个事实。

“我还挺好奇为什么你们这么执着让我删号改名的，还需要出动副帮主来劝。”翠微站起来，拍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不过不用考虑了，我不同意。拜拜。”

传送卷轴·新手村，绿色优秀品质，灵魂绑定，唯一，使用：将你传送到你初入江湖时选择的新手村。高于10级的玩家无法使用。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在复活点里缓缓变淡，随即重新显现在一个有些熟悉的地方——第一百七十二号新手村杏花村。

没了帮派，丢了等级，还对背叛者有过好感，虽然最后那一下传送成功逃跑，没让坏蛋们得偿所愿，翠微的胸口依旧充满不平之气，她揉揉太阳穴，将传送前那张俊脸上吃惊的表情从脑海里赶开。

她从背包里找出油纸伞，倚在树下打量着自己的好友列表。互加好友的玩家可以看到对方所在地图，虽然她早已把千山暮雪从好友列表里删除，但担心剩下的好友里有纵横四海的关系，索性把在线又不太熟的人全部删光。

做完这一切，她干脆地下线了。

第二天是周六，翠微早起出门购物了一趟，到家上游戏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天气通报告诉她，今天金陵周边依旧是小雨天。江南春雨润如酥，新手村里新玩家们跑来跑去做任务，一派鸡犬相闻，忙碌安宁的景象。

不过翠微心底并不十分安宁，她一手撑着油纸伞，先研究了一下自己剩余的资源。

游戏开服半年多，她除了常规的练级搞装备之外，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利用生活技能赚钱上。一直冲到专家级的锻造、精炼和制药，因为等级降低都变成了无法使用的红色，但赚到的钱还在，八十六万三千两，折合现实货币十五万多。不考虑未来玩家等级提升银两产出增加导致通货膨胀的话，这笔钱足够维持一个中型帮派两年的开销。

翠微如今孑然一身，无债一身轻，八十六万两足够她一个人随意花很久，乐意的话，还可以去论坛发帖找几个高手保镖。

但这笔钱还远不足以扳倒像纵横四海这样一个大帮派。

也许她可以先尝试去收购一本高等级武功秘籍。橙色传说级是不可能了，紫色史诗级二三品，各大拍卖会上偶尔会见到，每次都能掀起不小波澜。毕竟，绝大部分玩家从系统门派中学到的武功都是白色普通级和绿色优秀级的。

这时耳边“叮咚“一声响，系统提示她有一个包裹刚刚寄达，请去村口驿站领取。

包裹来自青山依旧被解散前的一名玩家，名叫潇湘雨。包裹附言：“帮主我昨天退帮了，对不起，掉了三级实在心疼。你一直很照顾我们这些新人，但是纵横四海实在太霸道，我打算换个主城混，身上还剩一千多两，邮寄给你八百，祝你以后的游戏开心，天天出好装备。“

翠微看着包裹里的八百两银票，一时之间啼笑皆非。

她将包裹原路退回，并附言安慰了对方几句，开始研究任务列表。

列表里大部分任务随着她等级一路降到底而自动消失了，但还有一个任务倔强挺立在那里：

任务名：寻人十二年（第一步）

任务内容：金陵城南铁匠王娘子，听闻你曾在杭州龙泉镇遇见过她的师父薛铁匠，请你将一坛玉泉酒，两只烤乳鸽送到薛铁匠家中，并恳请薛铁匠原谅她当初毁学徒约离开，回家照顾父母的苦衷。

这是个跑腿任务，不用打怪，不过任务名后标了个“第一步”，说明这是一个奖励不错的隐藏任务。这是翠微两天前去找铁匠王娘子交还专家级锻造任务的时候，王娘子嘱托她的。

翠微当时也没把这任务特别放在心上，打算过几天去杭州那边副本的时候再顺路把它做了。没想到变故过后，倒成了眼下第一优先级。

纵横四海在金陵势大，到了杭州又另当别论。按照她现在的状况，确实也换个主城混比较好。

她身上这套无风自飘的湖水碧外观在10级玩家身上过于显眼，翠微从新手村的系统商店里买了一件新手常用的灰蓝色“侠义长袍”换上，信步走向村口，打算搭公共马车前往杭州，临时被村口布告板下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布告板下蹲着一个衣衫简朴的娃娃脸少年，一双琥珀色眼珠透过春日雨帘，热切地打量来往玩家。几个新人围在一旁对他议论指点。

他头顶飘着的摊位文字泡标明了来意——四十九级高手陪练，每小时四十两，可负责保镖，带升级，报仇，打BOSS，任务凑人头，陪聊，帮写作业（限小学六年级以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