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归位了，山鬼！”

“山鬼……”鬼女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珍重小心的意味，在上次遇到月神之前，她从不知自己姓什么——鬼谷子从来不说自己的名字，当然她也没有问过，“这是……我的名字……”

“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职阶。”东皇太一作为一个男人，声音虽不像月神那般空灵，却同样有一种缥缈的意味，“山氏一族第三十六代长女，也是未来的山家家主，山鬼，确实是你的名字。”

鬼女摇了摇头：“我父亲留下的鬼谷，已经够让人操心了，我还想着那两个小鬼早点决出下一任鬼谷子，我好彻底丢开手无事一身轻，你不要又弄出一个更大的山家来让我脑仁疼。我们先把那些远的放一放，先说说我师父的事，可以吗？”

东皇太一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有什么疑惑，你尽可向我提问。”

“你让师父滞留世间的目的，就是要他带你来这里，”鬼女肯定道，“但我不相信你会那么大公无私。你并不只是为了修补兵魔神封印，是吗？”

“不错，修补兵魔神的封印，是目的之一，另一个目的，是要释放圣地苍龙七宿的力量。”

“又是苍龙七宿？我师父又与苍龙七宿有何干系？”

“这还要从黄帝蚩尤一战说起。”

东皇太一开始讲起一个漫长而古老的故事。因为是与鬼女说话，他尽量选择了通俗一些的表达语言，没有像往常一样玄之又玄：“在黄帝与蚩尤一战中，九天玄女协助黄帝，借助神龙之力，也就是苍龙七宿的力量，战胜了蚩尤。而蚩尤打造的兵魔神，则被九天玄女封印在楼兰。为守护兵魔神封印，九天玄女将少量苍龙七宿之力注入铃剑一族的血脉，世代传承，戍卫圣地。为何铃剑孤狼的杀招‘正刃索命，逆刃镇魂’极少有人能抵挡？当初，那可是斩杀并封印蚩尤的剑招。”

鬼女微微怔住，她只知道师父的绝杀技极强，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来历。

“然而时日一久，楼兰人包括铃剑一族自己，都已忘记守护封印的真正力量到底是什么。他们只是选拔出最勇敢的战士，像看守凡物一般巡逻守卫，铃剑一族也从此泯然众勇士中。五百年前天象异动、沙暴迭出，部分外人被流沙海卷入楼兰。铃剑孤狼的先祖救下其中一位女子，倾心于她，并与之结为夫妇。这在与世隔绝的楼兰是不可饶恕的大过，鉴于铃剑一族世代戍卫有功，祭司未将其处死，只是将这对夫妇放逐出楼兰。”说到这里，东皇太一感慨了一句，“铃剑一族，向来多出情种。”

“后来，留守楼兰的铃剑族人日渐稀少、终至一人不剩，而被流放的一支也仅余单传的一脉。铃剑孤狼之死，更使兵魔神的封印摇摇欲破。如今再想重新加固兵魔神封印，只有彻底将孤狼的骨肉精魂融入封印这一种方法。封印一开，必妖邪四起、生灵涂炭，这也正是我必须将铃剑孤狼送归此地的原因。然而，以铃剑孤狼之痴情，必不会一人独行，而将携妻子同归。因此，纤纤的精魂也将与他的一同加入。这样不纯粹的精魂，在加固兵魔神封印的同时，会使楼兰古城外防止外人进入的大封印失效。楼兰从此将不再与世隔绝，而被大封印阻隔在圣地之内的苍龙七宿之力也将大量释放。我们阴阳家的目的，就是收集苍龙七宿之力。”

“所以，你还是利用了他。”鬼女目光阴沉地望着东皇太一。

“但也圆了他生前未能了却之遗憾。”东皇太一的声音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耐心，“其一，大仇至死未报；其二，亲子不知所踪；其三，他以为自己亲手杀死了你。”

鬼女的眼珠蓦地一颤。

“十年之中，他一直也在因为你的死而自责痛苦。”东皇太一抚了抚鬼女的头，“在最后这一段旅程中，他的遗憾都得到了弥补。现在，他终于可以安息。”

“好……”鬼女勉强忍着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我接受你这个解释。”

“那么，”东皇太一转过身打开了水幕，“走吧，山鬼！”

然而鬼女并没有动。

东皇太一询问地回过头，鬼女注视着他兜帽深处的眼睛：“方才你说，无论选择哪一条路，最终都将殊途同归。既然无论我走哪条路都会到达同一个终点，你又何必来管我怎么走呢？”

“所以你的选择是？”东皇太一不露声色地问。

“你回去吧。”鬼女转过了头，“我只想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你想去的地方？鬼谷？新郑？桑海？还是咸阳？”

“我还不确定，但总不会是们你阴阳家！所以，”鬼女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战裙，虽然那是一身美丽而适合她的衣装，她却仍觉各种别扭，“可以把我原来的衣服变回来吗？”

“呵……”东皇太一发出一声轻笑，“山鬼，你注定是阴阳家的一员，就像你的母亲一样！”

“你说我母亲？”鬼女猛地抬起了头，“我还没有问，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她嫁给我父亲？都说是你促成了我的诞生，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一定是我？”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东皇太一没有回答，只是进入了水幕，给她留下一句话，“我给你选择的自由。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呼唤我，我就会出现。但是记住，我会帮助的人，只有阴阳家的山鬼。”

鬼女恨得牙根发痒，有心追进水幕把人抓出来（姐姐你想多了……），但水幕已经消失了。

她出了片刻神，回过身，又在师父师娘的墓前坐了好一会儿，酸楚地掉了几滴眼泪：如今，她终于能够让师父和师娘看清自己本来的模样，但他们，却已经看不到了……

不过，纵然有再多的不舍，她也不可能一辈子守在这里。她不是那种会在悲伤里长久消沉的人。起身擦干了眼泪，鬼女踏上了回归的旅程。

穿过漫漫沙海，再看见中原的都市，鬼女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然而走进街边茶摊、问起当天是何月何日，鬼女又是悚然一惊，掐指算算，离卫庄所说的三年之约，只剩下的三天。

自己刚到赵国西境，如何能在三天之内赶到鬼谷？她心里有些发急：上次去韩国，紫女那里没有卫庄的消息，她就知道盖聂还没有赴约。如果盖聂真的再次失约，连自己也没有及时出现的话，卫庄这小子……大概会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也说不定！

可是该怎么办……

此时，鬼女的咒印忽然发生了变化，左半边的鬼面忽然仿佛自己有了意志一般地脱离了身体，化为赤豹，在她的肩上似乎是安抚地蹭了蹭，然后轻盈地跳落在地，忽地迎风而长，长到了骏马般的大小，正好可以让她骑在背上。赤豹那浓红近黑的颜色似乎因为变大而冲淡了，呈现出枣红马般的颜色。它回过头，冲鬼女轻轻地咕噜了一声，仿佛是在催促她。

鬼女拾回了掉在地上的下巴，骑上了赤豹的背，神志还有些恍惚：这个鬼印化成的动物，到底是何种原理？居然……能与自己心意相通、甚至还有自己的意志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确实太好用了！

起码两个月才能赶到的旅程，由于有神兽赤豹驮负而行，鬼女昼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终于在第三天的夜晚，跌跌撞撞地推门进了鬼谷的庄院。

她非常希望鬼谷中已空无一人，然而她失望了——迎接她的是直削向她脖颈的鲨齿。

鬼女习惯性地打算抽剑格挡，然而文狸比她动作更快，已经自动跳到手中化为白剑架住了卫庄的剑。

“臭小子，姐紧赶慢赶三天没合眼，好容易赶回来，你就这样……”她喘息着抬起眼，蓦地撞见满眼如雪的长发和一张胡子拉茬的脸，后半句话，就哽在喉咙里说不出了。

卫庄从来没有见过鬼女的本来面目，何况此刻她还是全然不同的装束。怔了片刻，他才从那与紫女有些相似的五官和紫红异瞳之中看出端睨，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姐？”

“不是我还有谁！”鬼女没好气地说，但她立刻就从卫庄猛地黯然下去的神色中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是啊……”卫庄的精气神在确认了来人不是盖聂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消散，他的唇边浮起一个苦涩的笑，眼中的光芒也逐渐归于死寂，“还会有谁呢？”

“卫庄……”鬼女心里也不好受：向来狷狂傲气的青年此时看去是那样颓丧脆弱，仿佛轻轻一触，整个人就会像山崩一般颓倒下去。她试图劝解：“听说前段时间暴雨连连，这一路行来，我见黄河决堤、流民四散，甚是凄苦。以盖聂的性子，路上难免要耽搁些。你再稍等几天，他说不定就到了。”

“三年……”卫庄半阖着眼，轻声说，“不是几天，是三年。”

鬼女语塞了。

“我说过，这三年任何时间他都可以来找我，但是，他没有来。”卫庄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了风尘仆仆的鬼女，“姐，我问你，你是从哪里赶回来的？”

“……楼兰。”

“楼兰……”卫庄靠着那棵大树坐下，微仰着头望着夜空中的星斗，“传说之中沙漠另一端遥远的神秘国度……那么远，你都能够及时地赶到。咸阳与鬼谷虽不算临近，但这段距离，他却三年还没有走完。”

“……”

“你说得不错，大灾临世，他又该去当他的救世主了。只要遇上那些一脸可怜相的弱者，他那可笑的同情心就会止不住地泛滥。三年，想必不断有这样的蝼蚁在牵绊他前往鬼谷的脚步。”卫庄微勾的唇角似乎在笑，但银眸中的伤恸却比哭泣还要悲凉，“……解苍生之倒悬，呵，他的心里，终究是那些庸庸碌碌的凡人和弱者的命运，更加重要。为了这场决斗，我等了一个三年，又一个，第三个……呵，我不断想着怎样变得更强，却没想到，最后我会因为足够地强，而成为被放弃的那个！”

鬼女左手的白剑自动脱离了她的手，化作了小猫大小的文狸，轻盈地跳上了卫庄的膝盖，安抚地向他怀里拱了拱。几乎同时，黑剑化作的赤豹也跳上了卫庄的肩膀，蹭了蹭他的脸。

两只明显在安慰他的小动物让卫庄诧异了一瞬，但他的注意力不过被转移了片刻，就再次回归了槁木死灰的状态。

鬼女虽然对鬼印的行为大为惊异，但眼下无暇多作探索。卫庄的状态实在很让她担心，如果无法激起他的斗志，他可能真的会从此一蹶不振，那就太可惜了。

孩子闹别扭没精神怎么办？打！鬼女本着能动手就别BB的原则，直接抽出铃剑就往树下出神的卫庄身上砍了过去：“卫庄，你给我滚起来！”

多年习武的本能让卫庄完全凭借身体反应闪避开，同时鲨齿横出挡住了鬼女的剑。他身上的两只小兽跳到了一边，文狸似乎想回到鬼女身上，但赤豹咬住它的尾巴把它拖到了一边……看戏？

“你现在的样子，简直像个怨妇！”鬼女一边打，一边恨恨地骂着苦守鬼谷三载的卫宝钏，“当年精虫上脑趁人病要人命的小畜生死哪去了？在这里自怨自艾有什么用！他不来，你不会去把他抓回来？是，上回我没让你这么干，那是因为当年形势危急、情有可原。可我也没想到这小子真敢再放你鸽子！这回姐一句话也不帮他讲，你要还有三分血性，就去把他人抓回来好好振振你的夫纲！”

“……”卫庄的眼角抽搐：有这么劝人的吗？“我说过，他不来，我不会再去找他！”

“所以呢？你就在这里醉生梦死？”鬼女继续问，“如果我后山还存着酒，你是不是已经把自己灌死了？卫庄，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只会更让人看你不起！”她的铃剑一招快似一招地逼攻过去，不过卫庄的实力确实大见增长，尽管精神没有恢复如常，竟也没被她逼得多么狼狈，“要是想讨个说法，就赶紧滚出去抓人！要只是因为他的放弃没了目标心生茫然，那你就来打倒我！世间何其大，高手何其多，难道只有打败了盖聂，才能证明你的强大？就算你赢了他，岂不知还有一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卫庄的目光稍微聚拢了一些，鲨齿上逐渐泛起了腥红的光芒：“不错，我还从没有赢过你！”

鬼女感觉到手上的压力猛地增大，眼中亦光芒大盛，咧嘴露出一个战意十足的笑：“所以，让我好好看看你闭关三年的成果！”

那是惊天动地、飞沙走石的一战，从星斗初上战到日头东升，又战到太阳西斜，最后，鬼女终于被鲨齿抽翻在了那棵大树下。

“恭喜，你赢了……”鬼女抹去嘴角一丝血痕，喘着粗气闭上了眼，“然后先什么都别说，让姐睡会儿。”说完也不管卫庄是什么反应，直接一头歪在树底下睡了个人事不省。

卫庄也同样疲惫得连鲨齿都几乎举不起来，然而心头那种万念俱灰的压抑感确实已经不在了。当然他并不可能打一架就散尽心中的一切愤懑，不过……眼下对他而言，最需要的同样是休息。当然他不至于像鬼女那样睡得毫无形象，而是盘坐在大树另一侧开始调息吐纳。

没热闹看的两只小兽重新回到了鬼女的身上，覆在鬼女脸上恢复成鬼面的形状——这样，她的体力可以更快地恢复。

鬼女再次睁眼时，卫庄已经剔净了胡须拾掇得一脸清爽，她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舒服多了：卫庄是个白毛娃，年纪轻轻一脸蓬乱的白胡子，怎么看怎么诡异。不过，她皱眉看了一眼他及腰的长发：“头发怎么不剪？打仗不嫌糊脸？”

“留着它，会提醒我记住这次的侮辱！”卫庄把两只蒸饼和一竹筒水丢给了她，皱眉看着她的脸，“……你的咒印怎么又出现了？”

“哦，说起这个，”鬼女心念微动，赤豹和文狸再次滑下她的胳膊，从她身上跑了下去，跑到卫庄脚边，仰头冲他萌萌地叫了一声，看得卫庄目瞪口呆，“生聚鬼印成熟之后结出来的，还蛮可爱的！”

卫庄拎起了红色的赤豹与它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赤豹友好地叫了一声：“喵~”

鬼女不爽：“它们怎么从来不跟我叫？”

“……”卫庄抱着手里这只，又低头看看地上的那只，莫名其妙地从白毛的文狸那双眼睛里看出了一丝似曾相识的严厉与谴责，习惯性地脖子紧了一紧，决定对鬼女那句“蛮可爱”持保留意见。

虽然换回了女子装束，鬼女的糙汉本色未变，把竹筒里的水往头上一倒，用那精美的面纱擦了把脸，简单地洗漱过后就开始啃干饼，看得卫庄眼角直抽：打扮成个糙汉时这种粗鲁的动作倒不觉得违和，可如今……真是枉费了这身精致的衣裳！

“你怎么想起来穿成这样？”卫庄感觉自己对“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鬼女正兀自狼吞虎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她都快饿扁了。听到卫庄问，她正愁没人诉苦，立刻抱怨道：“不要提了！这衣服简直长我身上了！无论我换上什么衣服，等不了一会儿，还会变成这副模样！阴阳家的手段不要太邪性！”

卫庄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无语片刻，转身披上披风携了鲨齿就向谷外走去。鬼女急忙咽下口中的面饼，问：“你这就要走？”赤豹也配合地跑过去，咬住了他的袍角。

“我不会再等了。”卫庄眺望着天边的乌云，“我说过，多一天，我也不等！如果他来了……”他顿了顿，半晌，才开口道，“你告诉他，我会让他明白，他的选择、他的梦想，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凭什么老让我替你传话？”鬼女恼怒道，“有话，你自己去跟他说！”

“呵……懒得说也随你，”卫庄扯了一下嘴角，不带感情地笑了一声，“反正，也无所谓了！”

鬼女深深地惋惜：九年的时光，两人从懵懂少年一路走到如今，磕磕绊绊经历了那么多，结果……到底还是走不到一起去了吗？

“你是要回韩国？”鬼女起身让两只小兽回到身上，但只有赤豹回来了，文狸自己跑开，跑到了竹屋的方向。

“这么好奇我的去向，还想劝他去追我？”卫庄讽刺地笑了笑，“姐，你为我们做得够多了，卫庄心领。不过，”他的神色猛地一厉，“没这个必要。如果他真有心去找，就算你不说，他会找不到我吗？”

鬼女想到自己当年寻找师父的经历，闭了口：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果有心，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是找得到的。

返回的文狸依然没有回鬼女身上，而是顺着卫庄的披风爬上了他的肩膀，然后又滑到他手中，吐出了一个小东西。卫庄定睛看时，却是鬼谷的戒指。

鬼女为文狸这个举动诧异了一下，但也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于是点点头：“你收着吧！”

卫庄启唇欲说什么，鬼女已经没好气地打断了他：“他连守约都做不到，不配拿这个戒指！你收好，至少，别让鬼谷的传承断在你手里！”

卫庄似乎是认同了鬼女的说法，收起了那只骷髅戒指。他一步步走向了鬼谷之外，走到鬼谷界石之前，他停了一下，回头对鬼女丢下一句：“你的剑，钝了。三年的时间，你的提升实在不多，让人失望。如果还有下一次交手，你最好能拿出点更大的诚意来！还有，你好容易看起来像个人了，为什么还要把脸遮上？”

“……”

鬼女在原地咬牙瞪着身量已经超过了自己的白发青年背影，手上捏着文狸泄愤地一顿揉搓：都说打弟弟要趁早，此言诚不我欺！话说有种你别在姐三天没睡觉两天没吃饭时跟姐打！得了便宜卖乖的臭小子，太欠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