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玄翦、天泽黑气缭绕的战斗风格太过明显，所以他们刚一打起来就吸引了紫兰山庄这边几位的注意力。鬼女无力地WOC了一声，认命地提剑狂奔而去，焰灵姬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娇笑一声“等等我”，也追在了后面。

紫女盯着两个人的背影无奈摇头，与韩非对视了一眼。

两年多的风霜和辛劳让韩非沧桑了很多，这些年他还是难得这样畅快地笑上一场，不过笑过之后，他的心里依然有些沉重，不过却是为了卫庄：卫庄未死，着实让他舒了一口气；但她说卫庄将在鬼谷等待三年，如今已两年有余，却仍未见传出任何消息，秦国咸阳一方的紫兰轩暗探倒是一直能送回盖聂的活动报告。韩非有些担心自己的好友：当初他放弃一切走得那样决绝，满腔希望却落了个空，希望这一次，他不至于空等。

鬼女那一声“剑下留人”喊得还算及时，把驱尸魔从白剑的锋刃下救了出来：“师父，他们算不上敌人。”

玄翦从善如流地收了剑，并立刻申明：“丫头，我并未先动手！”

于是鬼女回过头谴责地看着天泽，天泽却丝毫不为所动：“姑娘要与罗网沆瀣一气？”

“我师父早就不是罗网的人了。”鬼女不甘示弱地把玄翦挡在背后，“上次他意识不清受人利用，事后已斩杀罗网之主，想已足够作为弥补，你们不要再为难他。”

“那百毒王之帐要如何算？”毕竟还是轰轰烈烈地打过一场，百越人讲义气，百毒王之死，天泽心里一直深以为恨。

鬼女青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铃剑的银铃在天泽头上狠敲了一记：“用用脑子，人是白亦非杀的，你纠缠我师父做什么？难道没给你报仇的机会吗？”

呃……这么说倒也是！玄翦当时主要在跟卫庄死磕，而与他们百越几人动手的主要是白亦非，所以……既然白亦非已经死了，百毒王的事要不就算了？

不过……

天泽瞪着鬼女一脸愤恨：能不能不敲头？老子在下属前的面子都掉光了好吗？

得胜的鬼女神清气爽地回头，却一头黑线地发现驱尸魔两眼放光地盯着玄翦上下打量个不住，要不是顾忌着黑白双剑整个人就扒上去了，那眼神中疯狂的科研精神让她想到了前不久刚刚见到过的一个人：念端！

眼见玄翦都快叫他看毛了，鬼女飞身上前一把揪住驱尸魔的领子往后拖了一丈多远，不等他开口，直接拒绝：“想也不要想！”

“我从不知阴阳家的起死回生之术效果居然如此惊人！”驱尸魔的表情甚是卑微，“鬼女姑娘，拜托你们在这里留一晚如何？”

瞧瞧，瞧瞧，连台词都差不多！

“我说，不行！”鬼女危险地眯起了眼睛，说着威胁性地摇了一下铃剑末端的银铃，“信不信我把你的虫子都埋到地底去！”

驱尸魔只得哀怨地住口，满眼错过了一个亿的遗憾。

“他身上有苍龙七宿之力。”天泽注视着玄翦道，“刚才在打斗之中我就发现了！既如此……黑白玄翦，你可愿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玄翦觉得无所谓，这群人看着跟他徒弟挺熟的，要是能帮，顺手就帮了。

“你们……能不能别老打我师父的主意？”鬼女炸毛了。

“鬼女妹妹，一口一个师父，”焰灵姬看看玄翦又看看鬼女，一脸狡猾地笑道，“到底是在叫师父呢，还是在叫情郎啊？”

她的话音刚落，人已经被捏着脖子提了起来，鬼女一脸寒霜：“我有师娘！焰灵姬，再胡言乱语，我拧断你的脖子！”

焰灵姬吓得花容失色，艰难道：“我知道了！”

鬼女一把将她摔到了玄翦面前：“道歉！”

焰灵姬一脸委屈，玄翦倒没觉得是多大的事，打了个圆场示意焰灵姬起来：“不知者不怪，你起来吧。”说着又转向了天泽，“需要做什么？”

“眼下，我们一直在寻找百越灭国之时丢失的百越宝藏。”天泽道，“当初驱尸魔探得的线索就是苍龙七宿。既然你现在身有苍龙七宿之力，应与百越宝藏有所感应，能否帮助我们探寻一下宝藏的方位。”

“你不知道？”鬼女诧异，“当初白亦非抓了焰灵姬去审讯，我以为你清楚它在哪里。”

“曾经我也以为我知道。”天泽眉头紧锁，“但两年前长星孛行之时，天象紊乱，新郑冷宫地脉结构大变，曾经的参照点均已失效，因此，现在的宝藏，的确不知所踪，需要借助同源于苍龙七宿的力量搜寻。”

“要怎么做？”/“有危险吗？”两个人同时开口，问的问题却完全不同。

“并无危险。”天泽道，“我曾教过驱尸魔一个法阵，由他以隐巫之力布阵，请令师置身阵中，如有感应，自然会清楚在何方向，届时告知我等即可。”

鬼女还想再阻止，玄翦却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无妨。事实上我也很好奇，令我活动的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放心，师父已经是个死人了，最多不过回到原点。尘归尘，土归土，这本来不就是我们的目的？你还怕什么呢？”

鬼女不便再拦，但玄翦后面几句话说得她心里还是十分难过，她小声道：“师父若真有什么，我一定会将师父与师娘带到师父的故乡合葬。”

玄翦向她安抚地笑了笑，走向了驱尸魔。

焰灵姬揉着脖子，气鼓鼓地腹诽了一句：还说不是情郎！

两座山峰之间，驱尸魔以勾魂铃杖为心，集全身隐巫之力，召出巨大的绿色法阵，法阵从地上冉冉升起，逐渐扩大，甚至爬升上两侧高高的山峦……

“就是现在！”天泽一声大喝。

玄翦纵身一跃，跃到了法阵正中。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他的身体，将他托在半空之中不住地旋转着。鬼女担心地看着，想要上前，但焰灵姬挽住了她的胳膊，哄劝道：“别担心，主人说没事就不会有事的！”

玄翦的身上突然爆起一阵金光，那是附着于他身上各种复杂的图形和法阵放射出的光芒。这些平时隐形看不到的法阵复杂程度简直令人乍舌，他被这股力量托着不断旋转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定定地转向了一个方向，然后睁开了眼睛，眼中泛起一阵砂点般的金芒。

几个人顺着玄翦的视线看过去，却见紫兰山庄之中的一个房间，也爆发出一阵泛着黑气的金光。不过这金光只是一闪而逝，随后，一个黑气缭绕的身影出现在了紫兰山庄的屋顶。

“逆鳞？”鬼女一脸疑惑。

焰灵姬也满眼震惊：“韩非的剑……怎么会？”

天泽同样满心疑问：“不应该……百越宝藏是百越的圣物，不可能是中原形制的剑，更不可能攻击我们！”

鬼女没理他们，径自去把从法阵中央落下的玄翦扶住，确认他确实没有任何不妥，才转向了那几位：“逆鳞肯定不是你们百越的东西。韩非拿到这把剑时我还在附近，事情发生在桑海，与你们百越相隔十万八千里，别想太多了。”

天泽思忖良久，推断出一个结果：“或许此法感应到的，是距此最近的苍龙七宿之力。若换一地点，比如在郑宫之中，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免谈！”鬼女听天泽大有再来一遍的意义，立刻把这个苗头扼杀在了摇篮里，“韩非是你们的盟友，我和师父可不是。既然你们已经确认了逆鳞也身具苍龙七宿之力，那就跟韩非商量下次让他帮你们找，别总欺负我师父好说话！”

百越众看天：欺负你师父好说话？姑娘，你到底对黑白玄翦有什么误解？

鬼女和玄翦遂与这一行人告别前往桑海，临走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地看着天泽开了口：“韩非毕竟是韩国的公子，他的底线，是韩国的利益，这一点，你可明白？”

天泽不露声色道：“韩国于我们百越，有灭国之仇。韩非其人是个特例，但指望我们与韩国王室相安无事，不可能！”

“所以说……”鬼女摇头，“韩非还真不一定肯帮你。他为人正直，百越宝藏是韩国从百越掳掠而来，你们想取回，他未必会不答允，甚至你们想复国，他也未必认为你们有错。但是，如果你们取回宝藏的目的是与韩国开战、找韩王复仇，于公于私，他可都不会帮忙的。所以，你们若真想得到他的帮助，最好承诺找到了东西就立刻回百越好好过日子，别再往中原跑了。”

天泽沉默地与鬼女对视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了口：“鬼女姑娘一番肺腑之言，天泽心领了。然而灭国之仇不共戴天，我身为百越太子，誓向韩王安追讨此仇。韩王安不死，我寝食难安！”

鬼女无奈地叹息道：“如此……你们以后会成为敌人的。”

“我明白，”天泽的神情凝重而坚定，“但我不会后退。”

少年人长得是真快啊！再次看到已经长高了一大截的颜路，鬼女由衷地感慨着。

与鬼女几年未见的颜路已脱了孩气，蹿了不少个，长成了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郎。玄翦远远地站在街对侧看着那个与他家徒弟很是亲昵的清秀少年目瞪口呆：这么白白嫩嫩、精致儒雅的少年会是他儿子？他何德何能啊？

不过少年的脸庞虽已呈现出些男性的硬朗轮廓，但还是能看出与纤纤七八分像。玄翦心下认定，能生出这样一看就很有学问的儿子，绝对是妻子的功劳。

于是他的心下又一阵惆怅的柔软：纤纤，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你等我这么多年，一定等得很辛苦，不过放心，我马上就来！

由于鬼女已经告诉过颜路自己的死讯，玄翦没有去与儿子相认，只是当鬼女带着儿子在桑海街头闲逛聊天的一整日，装作路过一般，始终与他们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听着他们的对话：从韩国来了一个很调皮的师弟，师门因为他的到来热闹了不少；小师弟有点爱恶作剧，有时会故意戴个鬼面具吓唬他；小师弟认识姐姐，还认识韩非师兄，给他讲了很多韩国往事，令他钦佩不已，明明只是稍大一点的年纪，却已经做了那么多大事；最近师父经常夸奖自己的学问，不过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才华远不及小师弟；但小师弟剑术一般，经常被师父训斥，所以与他比剑的时候只好让着他，与他打成平手，好叫师父少骂他几回……

玄翦听得很放心：看来小圣贤庄是个不错的地方，儿子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成长得也很不错，自己，没有什么可惦念的了。

他这里倒是放心，但鬼女可听得警铃大作，面色紧张：“小师弟小师弟，怎么张口闭口全是小师弟？小路我告诉你，千万别跟盖聂学！”

啊？颜路一脸茫然：“为什么？”师父明明说，那位盖聂小甥德才兼备、文武双全，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还对师兄说此人可交，为什么不能和他学？

“……”鬼女语塞，她觉得现在的小路还是个纯洁的孩子，如果自己说了反倒会把他带歪，但是如果不提醒他……她乖巧可爱的小路弟弟真被张良那个韩非带出来的白切黑混小子拐走了，她哭都没处哭去。

玄翦看着自家徒弟在自家儿子面前恨不能以头抢地的窘相，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丫头是真叫她的遗产搞到心力交瘁、草木皆兵了~（叔，你警觉点啊~）

仿佛心有所感，颜路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对上了玄翦带着笑意的双眸。

玄翦与儿子对视着，忽然有种干了坏事叫人抓包的手足无措的紧张感，瞬间有些同手同脚。

颜路不认识这个人，但一眼望过去，却觉得这个人虽然面带刀疤、一脸沧桑，却给他一种特别的亲切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去亲近。于是，他对玄翦露出一个友好又有点羞涩的微笑。

玄翦定定地注视着这个笑容，眼前的儿子又渐渐地与初见的妻子重合在了一起，他下意识地也回了颜路一笑，然而那笑容中，却渗了几分伤感。

颜路稍有点困惑，然而鬼女已经又抓着他的手唤回了注意力，开始咬牙切齿地一件件细数起张良在紫兰轩的“劣迹”，但颜路不仅没有如她所愿露出什么后怕、心有余悸的神情，反而听得津津有味兴致盎然，鬼女讲到无可再讲时，他还追问了一句：“还有么？”

鬼女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颜路，忽然发觉这孩子已经没救了……唉，说起来盖聂和卫庄当初也差不多就是这么大，真是……这群老头收徒弟干嘛要一对一对地收？你要一对一对收，就收一个男娃一个女娃不香吗？（喂喂，那才更不合适吧？/儒家掌门：我收的明明是三个！）

颜路的视线再投向玄翦的方向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他稍微露出了几分失望的神色：那个人走了吗？他还想着有机会和他说几句话来的……

鬼女顺着颜路的目光望了过去，却没有看到人，疑惑回头：“小路，你在看谁？”

颜路收回目光：“姐姐，我刚刚看到一个人，感觉……很熟悉，但我明明没有见过他。”

鬼女心头一跳，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她也对颜路会怎么评价父亲十分好奇，便问道：“哦？哪里熟悉？”

“我想想……嗯……”颜路思考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道，“哦，就是和姐姐的感觉好像～”

“……”鬼女瞬间湿了眼眶，然而她只能忍着哽咽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哦，你说那个人……小路，明明是他年纪比较大，你该说，是我和他很像。”

“喔，对哦~”颜路思考了一下，点点头表示认同。

傍晚，鬼女习惯性地牵着颜路往回走，颜路的表情稍微有点不自在。鬼女忽然恍然大悟地松开了手，心下不由再次感慨起来：她心里的小路还总是个小宝宝，却没想到，一转眼，已经到了该防火防盗防师弟（？？？）的年纪了……

“我该走了。”鬼女凝视着已经有些玉树临风苗头的少年，眼中充满不舍。

“这么快？”颜路有些失落，“姐姐不多留两天吗？”

“姐姐这次还有事，以后再来看你！”鬼女微笑着抚了抚他的头发，“下次，一定不隔这么久。”

颜路还有点舍不得，但他从来都是个懂事的孩子，于是乖巧地与鬼女告了别，回身进了小圣贤庄。

鬼女目送颜路的身影消失在小圣贤庄门内，总觉得自己忘记了点什么，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直到玄翦现身、她与师父一同离开的时候，这种异样的感觉还在。

走出很远，她才猛地反应过来站住了脚步：对啊，天色已暗，小路一向胆小怕走夜路，伏念怎么也没出来接？

……不过也是，鬼女想想又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重新开始走起：过去这么多年了，也该好了吧？

颜路一个人走在小圣贤庄光线昏暗的曲桥上，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正在这时，背面伸过来一双冰凉的手，从他左右两侧阴恻恻地捂住了他的脸颊。

“子房……”颜路一脸无奈地叫了他一声，拿开他的手，转过了身，然后不出意外地，差点怼上一张诡异的鬼面具，于是扶额道，“别玩了，伏念师兄看到又要骂你。”

——也不知这个在外人面前儒雅端方、芝兰玉树的小师弟，怎么就喜欢欺负自己。自从长星孛行那日他发现自己胆小怕鬼的弱点之后，就爱上了这个游戏，乐此不疲。孰不知张良自幼在韩国被尊为神童，又受祖父教诲，架子端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到了个没人认识他的桑海地界，又有了个学生的无事一身轻身份，立刻放飞自我了……

张良本是来接他的，见他如此镇定，倒是一脸意外地摘了面具：“二师兄，今天你居然没被吓到？”

颜路被这一问，也不由得怔了怔：是啊，张良不提醒，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怎么突然就不怕鬼了呢？

两人一同继续向前吵吵闹闹地走去。

“二师兄，听说是鬼女姑娘来访？既是故人，为何不叫上我一同？”

“我也想过，但姐姐叫我不要告诉你，就一个人来。”

“唉，鬼女姑娘怎么如此薄情？真是叫人伤心啊~”

“不要这样说姐姐，必然是有什么原因了。哦对了，子房，我今天看到了一个人……”

少年的笑语声很快飘过了曲桥，夜色中，小圣贤庄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