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维吉尔慢慢往天上飘。天空万里无云，呈现出水一般的质感。群星隐没，庞大明亮的月轮悬浮在中天。

月亮离他越来越近，那月光似乎带来了幻觉，天际霎时间出现了无数宫殿，月中隐隐约约飞出一道模糊的人影。祂的肌肤如月亮一样发着光，浑身挂满珠玉，怀中抱着巨大的琉璃宝球。祂的身后探出无数苍白触手向维吉尔伸过去，将他缠住……

维吉尔猛地睁开眼睛，朝阳的金辉照亮了房间一隅。维吉尔意识到，刚才他并不是真正见到了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而是看到了某个人的记忆……

那个诗人的记忆。

维吉尔把梦告诉舍沙，舍沙道：“虽然不知道那个月中人影究竟是什么，但能跟祂们搅合在一起的身份肯定不简单，从那个诗人入手应该可以获得更多信息。”

维吉尔穿戴整齐随黜容菩萨去了巫庙，上午学完祝词和八佾舞，下午维吉尔又去藏书库寻找关于诗人的生平。

诗人在世时名气很大，但关于他的故事都是口口相传，真正的文字记载并不多。记载中说，诗人出生时，离月亮最近的那颗星大放光华（当时还是有月亮的），所以人们都认为他是星君下凡，而他的才华也确实独一无二，世间无人不仰慕。诗人极爱饮酒，酒不离手，据说最后喝醉了捞月而死，死后真灵乘鲸回到了天上……

又是鲸。维吉尔皱了皱眉，把书放回书架，打算去婆娑坞里走走。婆娑坞围着涅槃湖而建，大部分房屋建在水上，用木头支撑起来，房屋之间有栈道勾连。仅有少部分建在地上，比如巫庙。

天气很冷，湖面结着冰，维吉尔看到有个中年人趴在冰面上，像是看水里有没有鱼。察觉到维吉尔的视线，那人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然后又趴在冰面往下看。

维吉尔继续往前走，家家户户祥和安宁，女人坐在窗前磨制五彩斑斓的螺钿，男人则在门口削木制琴。

远山一片缟素。维吉尔望了一会儿，便回了巫庙。一进巫庙，就见少年少女们在弹琴唱歌，一片嬉笑声。见维吉尔来了，有个美貌少女邀他加入，维吉尔想了想，也坐在一边欣赏。

弹琵琶的是个少年，唱歌的是个少女，头梳双髻。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少女叫做黜容天孙，十分健谈，维吉尔从她口中得知每年夏天要举办拜月大典，而他们这些小巫要跳八佾为众人祈福。以往由族长领舞，不过明年似乎有了变化。

维吉尔问她有什么变化，她神秘道，据说明年祭典规模很大，族长不能领舞了。

“南辰换北斗，皓月逐日来。”

黜容天孙看了他两眼，嘻嘻笑了笑，便跑去跟朋友玩了。维吉尔坐在那里继续看他们玩乐。

“且饱鲸鱼脍，一夜至天宫……”

维吉尔每天上午学习祝词和祭舞，下午看书。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

一日清晨维吉尔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骚动，他出门一看，就见黜容一族抬着一具尸体前往巫庙。打头的黜容菩萨手持弯月铃鼓不时摇动。那具尸体浑身是水，像是被淹死的。面色紫胀，嘴角却带着微笑。正是维吉尔之前碰上的那个伏冰窥探的中年人。

维吉尔总觉得这具尸体少了什么，但是仔细观察却又没发现什么不对。维吉尔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转身前往涅槃湖。

湖面依然冰封，光滑如镜，没有丝毫瑕疵。苍山白雪之下，静默得宛如一个谜语。擎着纸鸢的孩童笑着从他身边跑过去，维吉尔这才想起来，今天是立春。

很快天气渐渐转暖，冰雪消融，山中野兽开始出没，村人便进山打猎。有时会在山中遇上怪异，所幸经过多年扑杀，剩下的怪异都很弱小，猎人们用刀弓也能对付。

偶尔对付不了的，便会来请巫。这次负责处理怪异的是黜容天孙，维吉尔跟过去见识了一次。怪异筋肉虬结，以一种违反自然规律的方式扭曲着，脸孔依稀像只豹子。

村人说这种怪异叫做“嗽月”，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了，虽然样貌丑陋，但肉质十分美味。他们把怪异的尸体肢解，均等地分给每个人，把头献给黜容菩萨。

当晚黜容菩萨准备的晚餐里果然出现了嗽月的肉。肉是生的，被切成了薄片，晶莹剔透。

维吉尔问舍沙能不能吃，舍沙道：“大哥，你比这玩意更怪异好吧。你不放心就让你你那个稀奇古怪的逆生树吸收了就是。”

维吉尔面不改色尝了几片肉。黜容菩萨微笑着问他味道如何，维吉尔说不错。

吃过饭，维吉尔正要回自己房间，黜容菩萨叫住他道：“今年的商队提前来了，大概还有一周左右就要到婆娑坞，你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说完还给了维吉尔一袋青钱。

维吉尔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回到自己房间。

舍沙笑嘻嘻道：“对你不错嘛。”

维吉尔没说话，把钱袋随手放在桌上，取出阎魔刀擦拭。擦完之后便吹了灯合衣躺下。自从涅槃湖开化，每夜枕下水声汩汩，还有波光映在纸窗上，非常美丽。

维吉尔忽然道：“为什么？”

舍沙道：“什么为什么？”

维吉尔：“为什么我一来水里的东西就开始苏醒？”

舍沙哈哈一笑：“缘分到了啊亲。”

维吉尔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