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为免看到不该看的，扶苏只在乾清殿里呆着。季乾昊又常寻些建康城中小儿女爱玩的一些消遣，想方设法逗扶苏开心，时间倒也过得飞快，一晃，离当初的约定之期只有三日了。

这日晨起，扶苏便有些恹恹的。近来边陲颇不安稳，季乾昊与朝臣议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扶苏看了会书，瞧着窗外，已是近午，季乾昊的早朝还没结束。离开的日子越近，心中的忧虑与不安也愈发强烈，她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瞧着窗外的一丛修竹，一只五彩的雀儿在那竹上立了片刻，又拍拍翅膀飞走了。

服侍她的宫女荣玉见她意态阑珊，怕她闷出病来，笑着道：“这宫里有一处好景致，姑娘肯定没去过。”

扶苏扬眉，纳罕地看她，“什么地方？”

“鹦绿园”，荣玉见勾起她兴趣，暗自欢喜：“里面有各地新送来的海棠名品，最稀奇的是这个季节，有的带着花，有的挂着果，万岁爷亲去瞧了，御赐的名。”

扶苏心中一动，睿王府也有海棠，自己当初就喜欢去那园子里逛。前几日季乾昊神秘兮兮地说要带自己去瞧处好景致，莫不是这鹦绿园里的海棠？

“您一直在房里呆着，也得出去走走。”荣玉见她忽然出神，又劝道。

扶苏看了看沙漏，已是中午快用膳的时候，料也碰不到什么人，遂道：“那咱们便去瞧瞧。”

“哎，好嘞！”荣玉满面欢喜地掀开珠帘。

中午，因着秋老虎的余威，御花园颇有些盛夏的意思，阳光照得周边的树木都焉焉的，一路行来也没有见着几个顶着暑热的宫人。

“转过玉山便是鹦绿园了”，荣玉指着前方兴奋道。自己负责的可不仅仅是叶姑娘的起居，还要想方设法逗她开心，自被选拔进乾清殿，总管太监福禄一早便嘱咐了这个任务。此番难得叶姑娘肯出来，荣玉自然是满心欢喜。

堪堪就要转过拐角，扶苏却猝不及防地与人撞在一处，对面那人被撞的蹬蹬退了两步，待那人抬起头来，扶苏大惊，居然是她——宛贵妃杜宛如。

杜宛如也是未料到会与人撞上，下意识的便护着小腹，待稳住身形才瞧清撞上来的那人居然是自己的冤家对头。她恨得银牙暗咬，刚欲发难，便见随侍大宫女艳瑜一脸紧张道：“娘娘可有受伤？”

艳瑜是皇太后尉迟清岚派过来照顾自己安胎之人，一向对自己看顾得紧，今日也活该叶扶苏倒霉，居然冲撞了自己，虽然身体没甚不妥，但上天送了这个机会，自己又岂会错过？杜宛如一念及此，白皙的脸上便显出些痛苦，“有些腹痛。”

艳瑜是个火爆性子，听她这么一说，唬得三魂去了六魄，又见扶苏衣着寻常，正错愕地立着，不由怒火中烧，甩手就是一掌，“你是哪个宫的，走路不长眼睛？看回禀了太后，不诛你九族才怪。”

扶苏见杜宛如娥眉微蹙，又咬着唇，心中七上八下，正在想刚才相撞过程中有没有撞到她的肚子，不防那个容长脸的宫女上来就是一巴掌，因没有防备，被这结结实实的一掌扇得头偏向了一侧。

她抚着脸庞，慢慢转过头来，却见被宫人护在中间的杜宛如朱唇一勾，眼底似有讥诮一闪而过。扶苏一怔，定睛细瞧，对方却依然是一副柔弱受惊吓的模样，适才所见似是自己的错觉。

左颊似是被滚开水烫了般痛，扶苏的手可以清晰感受到脸上的指痕已经暴起。

见她依然笔直地站着，艳瑜怒火更炽，手点着扶苏道：“怎么还不服气？”说着，右手又高高扬起。

荣玉唬得一身汗，刚才那一下是骤然发难，自己未及反应，现在便舍了性命也不能让叶姑娘再挨打，忙膝行向杜宛如道：“娘娘，叶姑娘是圣上请来的客人，请您高抬贵手。”

杜宛如本来就想假艳瑜之手出心中恶气，此刻见荣玉道破扶苏身份，待要不理，又恐毁了自己贤淑的美名，因佯惊道：“原来叶姑娘便是住在乾清殿的贵人，为何不早说？”

又对仍在横眉立目的艳瑜道：“艳瑜，听见没，这是陛下的贵人，岂是你能得罪的，还不速速退下！”她说这话时，双手搁在腹上，莹润如秋水的眸子似含有无尽委屈，偏口中却无一句怨怼之言。

听到扶苏身份，艳瑜先是一愣，继而鄙夷地打量扶苏，见她一身少女打扮，低声嘟囔道：“既爬了龙床，还装什么黄花大闺女？”说完，狠狠瞪扶苏一眼，小步跑向杜宛如，抱怨道：“也就是娘娘您好脾性！不跟这种……人计较。”她咬咬牙，将“不知廉耻”几个字咽回。

艳瑜是尉迟清岚送来的宫女没错，但杜家为了笼络她，早将她在宫外的家人安排得体面妥当，所以她对杜宛如向来是感恩戴德，前几日也隐约听了几耳朵圣上在乾清殿藏了个美人一事，正为自家主子不平，如今抓住扶苏的错处，却不能痛快的磋磨，便觉得自家主子太过贤良淑德，两相对比，更显出对面那个亭亭立着的是个不安好心的狐狸精。

因着怀孕，杜宛如每次出行都是浩浩荡荡一帮人跟着，这一起事众人皆清清楚楚看在眼中，见杜宛如如此处事，都心生佩服，不愧是太上皇与皇太后定好的皇后人选。有几个嘴碎的更是小声议论起来，“难怪那么张狂，原来是偷爬了龙床。”

“那可不，瞧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作给谁看，是想给咱们家娘娘添堵吧？”

“一看便是有心计的，无名无份的便在乾清殿霸着圣上，这家教真是……啧啧”

杜宛如隔着人群看向扶苏，见她眼尾渐渐发红，心中快慰，自己当下的憋屈、独守空闺都拜她所赐，本想着就长长久久消失在自己与季乾昊的生活中，偏阴魂不散，居然都住到了一起。心中恨得咬牙，面上却依然风轻云淡，对那个几个窃窃私语的宫人喝道：“谁许你们如此妄为，私下议论他人？回宫领罚去！”

又对扶苏温和道：“瞧着叶姑娘的脸可是肿了呢，要不让女医瞧瞧？”她因有孕，跟着的人里便有学医的女官，刚才两人相撞，女医早替她细细检查过了，所以她才能冷眼旁观这么久。

“不用，适才是扶苏冒犯了。既然贵妃娘娘无碍，我和荣玉便先行告退。”说完，向杜宛如深深行了一礼。

“姑娘，你的脸肿了。”荣玉跟着扶苏，见她脸颊肿得老高，不由急得哭了起来。

“没事，咱们回去拿冰敷下，很快便能好。”扶苏见她害怕，笑着安慰道。

“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让你出来瞧什么海棠园，你也不会……”荣玉越发懊恼起来，眼泪止不住的流。

扶苏无奈，拿了绢子替她擦泪，“你也一片好心不是，谁也想不到会冲撞上贵妃娘娘。快别哭了！”

荣玉含着泪瞧扶苏的脸，本来就是吹弹可破的肌肤，那五道红通通的指痕瞧着无比扎眼，陛下见到肯定会大发雷霆。

扶苏猜出了她心中顾忌，拍拍她的手，“不用担心，我来和陛下解释，况且本来就是我冲撞了她。”

荣玉一听这话，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么好的一个主子，可生生让人折了面。那个艳瑜也太可恶了，贵妃都没发话呢，偏她嚣张，还不是仗着太后信赖，便骄纵得无法无天。

经此一折，扶苏也没了去鹦绿园的兴致，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

荣玉焉头耷脑的，脸上满是沮丧与忧惧，扶苏也是心潮澎湃，这后宫纵没有杜宛如，也会有其他的妃嫔，自己能容忍季乾昊的身体与感情被平分秋色么？她暗自否定，自己没有杜宛如的大度与胸襟，夫君只能是自己一人的。想到此，离宫的念头益发迫切，过了今天便只有两日了。

满腹心事地步履匆匆，走到清漪园时，一个小内侍与扶苏擦身而过，扶苏只觉手中多了张纸条，她不动声色地环顾了四周，除了刚才那个内侍，园中一片静寂。

到了乾清殿，荣玉便匆匆去找冰块。扶苏见她走远，忙将纸条打开，因为紧张，也或者是天热，纸条上满是汗渍，但字迹依然清晰。扶苏看完，一声长叹，随后将纸条付之一炬。

荣玉跑出了一头汗，刚踏进室来，便见扶苏对着镜子出神，半边脸红，半边脸白，饶是如此，仍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荣玉扯着嘴角强笑道：“姑娘，冰块拿来了，奴婢这便替你敷。”

虽隔着纱布，冰意还是浸人，扶苏不由嘶了一声，那个叫艳瑜的宫女手劲可真大，这一热一冰相冲就像是在脸上割了几道口子。荣玉见她闭着眼睛，两弯柳叶眉不自觉地颦着，想是不太舒服。

冰块渐渐变小，扶苏脸上的灼痛减轻了不少，她睁开眼，便见荣玉开心道：“这肿真是消下去了。”扶苏一瞧，暴起的指痕果然已经消退，只是那掌印还是浅浅的，大致傍晚便能完全消去。

“那奴婢去传膳！”荣玉本欲再敷一会儿，扶苏却道过犹不及，她没办法，只好收了冰块，因到了饭点，便又忙忙地去安排膳食。

扶苏胃口不好，面对着满桌精心烹饪的菜肴只吃了几箸便撂了碗筷，“撤了罢。”日头已经偏西，季乾昊还不见回来。

荣玉见她怔怔地瞧着窗外，悄声道：“刚圣上遣吉祥回来说，城外一处河堤溃决，毁了周边的村庄和田地，他和工部的大臣一起去瞧瞧，让您看会书等他回来。”

因着刚才那事，扶苏也没有心情去书房，便对荣玉道：“你也去用饭，我歇个晌觉。”

帘幕沉沉，熏香袅袅，扶苏一觉醒来，便见榻边坐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