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应该住口！”隐士咬牙切齿道，“我今天一定要说，我受够了！不，何止是我，我们全都受够了！”

“来，舞台给你。想发的牢骚全部说出来，今天不说完，你就别想离开这里！”略尔得手一挥，[光之壁障]升起，牢牢包裹住了这间长亭。

他悠闲地品了口红酒，另一手大方地朝着隐士一挥道：“开始吧，科德女士。”

会议的气氛已经闹僵了，所有人屏息以待，准备迎接更大的风浪。

然而就在这时，布莱恩的声音居然传了过来，他身后跟着涅宾。

“爸爸......”

两人方才过来想取回落在饭桌上的手链，来时看到大人们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就不敢出声了，只好偷偷摸摸地行动。

结果没来得及离开，这就被光壁关在了里头。

“诶，我的宝贝儿子，怎么啦？”略尔得瞬间变脸，嘴角牵起的笑容温润如水，他抱起布莱恩，让他坐到了自己的腿上。

“呵，拿儿子当挡箭牌？还当族长呢，你可要点脸吧！”名为科德的隐士激昂地说，“几十年了，我们这些转生了的，一个个为国捐躯，献身冒险学院，接任务也只能接上头派下来的难度最高的，一年休假才十天！而你呢？一年想休几天休几天，全世界所有任务任你选！”

科德喘着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已经三十年了，不是三年啊，是整整三十年！不要以为你儿子在我就不敢说了，略尔得！你就是一条转生的蛀虫！是耻辱！”

听到这话，布莱恩顿时感觉一股热血涌了上来。他受不了自己被冤枉，更受不了自己最爱的父亲被人这样指责。

何况科德情绪激烈，也影响到了布莱恩，让他变得更加勇敢。

“你也不要以为，我只有十岁就不敢骂你！”布莱恩嚷道，“我不光是挡箭牌，我还是我爸的盔甲和利刃！”

“你闭嘴！大人讲话小孩插什么嘴！没教养的东西！”

“嘴巴臭的才该闭嘴，贱人！”

“布莱恩！”略尔得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布莱恩的嘴巴，严声道：“那两个字跟谁学的！以后不许再乱说！”

布莱恩转身，埋进了略尔得怀里，委屈地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他是想帮略尔得。

片刻后他小声道：“跟涅宾学的...”

涅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喊道：“哇！我冤枉啊！我什么时候这么骂过人啊！？”

卢恩和众人笑得前仰后合，顿时一改先前严肃的气氛。

“你叽里呱啦说了半天，无非就是自己能力不足，加上年轻时错误的决定埋下的怨念。科德，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但你把这些发泄到我身上，实在有点过分了吧。”略尔得说着便亲了下布莱恩的额头道，“所以啊，布莱恩，我不会左右你的人生，你想做什么就尽情的去做！我永远支持你！”

布莱恩闻言冷静了不少，但还是有些生气，他回过头，瞪着那名隐士。

“哎哟，这小眼神可爱死了！”略尔得像个大孩子，少女心快要溢了出来，对着布莱恩一顿乱亲。

涅宾了解布莱恩的性格，他可不喜欢被当众这般对待。看到他被自己老爸这样当众处刑只觉得尴尬的不行，卢恩国王倒是开怀大笑。

可毕竟身子骨老了，笑着笑着卢恩便开始咳嗽。布莱恩不知道为何，感觉比谁都急，他赶紧挣脱略尔得，从兜里拿出包餐巾纸，递给了卢恩，帮他拍背。

“哎，就是——咳咳——被口水呛着了——咳——没事儿——”卢恩说道，咳了老半天总算是缓了过来，笑着打趣道：“我这把年纪，身体已经算很好了！”

布莱恩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不敢确定，于是问道：“您几岁了？”

“今年过完就160了。”

男性兽人类的平均寿命为132，女性人类为144。160这个数字着实是个奇迹，而这个奇迹还恰好发生在了国王身上，这绝对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海族长，让这么小的孩子参与这么严肃的话题真的好吗？”创造者帕尔修斯礼貌地说。

略尔得看了帕尔修斯一眼，笑而不语，接着面向布莱恩说：“布莱恩，现在有这样一个种族，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恶魔的血液，随时有可能爆发。为了其他人的安全，你要不要杀光他们呢？”

布莱恩一旦开始思考便会平静下来，片刻点了点头：“嗯，那就杀了吧。”

略尔得环视一周，确认每个人都听到了，又说：“可是除了恶魔的血以外，他们和我们并无不同，甚至比我们都还要善良，淳朴，他们也在为这个社会做出贡献和努力。他们现在就是普通的兽人类，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就这样杀了他们是很不人道的行为，对他们也不公平。”

“既然这样...那先不杀了吧......”布莱恩又道，这下显然犹豫了许多。

略尔得笑了，看向里克撒，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信息缺失造成的后果。当我只告诉了布莱恩坏处的时候，他便选择了杀。而当我告诉他全部的时候，他又改变了主意。”

见大家都沉默，略尔得继续说道：“知道了所有事情后的这个‘犹豫’，才是我们现在议论的事情。所以，你们那些没去接触过的人，全都没有资格妄下定论。因为你们只了解到坏的一面，这样断章取义，未免太主观了一点。”

这件事固然很重要，但回忆很快便结束了。结果只能点到为止，双方没办法达成完全一致。最后做决定的是卢恩国王，在他发话前，所有人的话都只能作为参考，不具备任何真实效应。

三点多的时候，所有转生者缕缕续续地准备离开了，到得四点便护着国王全部走了，花园顿时又清净下来。

“布莱恩，打耳钉疼吗？”

涅宾和布莱恩躺在卧室床/上，一个看书一个玩儿手机，都在等着吃晚饭，惬意无比。

“没什么感觉。”

“手链喜欢吗？”涅宾抓起布莱恩的手腕，不住地左看右看，“我一共做了九根呢，最后挑出来这一根最好看！”

“嗯，挺喜欢的。”

威勒为他杀怪，打了一百多颗钻石才找到颗蓝色的送给他；涅宾为他做手链，做了九根才挑出一根自认为做的最好的。

你们为什么都对我这么好？布莱恩心想。

“你好冷淡啊，你肯定不喜欢！”涅宾没得到想要的回复，立刻失望地吵吵，“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我自己做完都觉得好丑！你果然不喜欢！”

布莱恩少见地没有嫌他吵，而是合上书，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涅宾，眼神难得的温柔。

“我说喜欢就是喜欢，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布莱恩伸手，轻轻捏了捏涅宾的脸，“我答应你，我会一直戴着的，直到它坏掉。”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叩响，布莱恩从床/上坐了起来，说道：“请进。”

门被温柔推开，进来的竟然是卢恩国王。

“卢恩国王？您不是已经回去了吗？”布莱恩又惊又喜。

“我不回去了，就在这儿陪你过生日吧。”国王笑道。

今天是他和布莱恩第一次见面，但是却感觉一见如故，两人都是如此。

“布莱恩，你很像我小时候。安静，优雅，又喜爱孤僻。”卢恩坐到了床边，摸了摸布莱恩的头，“但是你比我幸运的多，你有个强大的父亲在背后撑腰，而我小时候，可没这么好的运气呀——”

“谁说我喜欢孤僻，我才不喜欢，”布莱恩说道，“我只是觉得，一个人——”

他话未说完，卢恩国王便毫无缝隙地接上了：“——只是觉得一个人的时间和空间，质量更加高，也更加珍贵。是这样吧？”

卢恩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即便满是皱纹却也神采奕奕，丝毫不显老态。

很少有人能这样准确无误的接上自己想说的话，甚至概括的比自己还要完整。那一刻，布莱恩顿时感觉被击中了灵魂的深处，那是种远超过语言和文字能表述的情感，仿佛他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知识，全部都是为了这一刻遇见这位和自己心有灵犀的人。

一汪清泉于胸口涌现而出，布莱恩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卢恩国王。

“我从略尔得那里听闻了你的故事，布莱恩。”卢恩国王道，“这件事情，你有没有深入想过？”

布莱恩瞬间明白了卢恩在说什么，他一下变得很慌张，不安地回过头看了眼涅宾。

卢恩会意，对涅宾说道：“孩子，我有些话想与布莱恩交谈，能否请你回避一下呢？”

涅宾显然有些不开心，嘟囔着嘴从床/上爬起来。布莱恩抓住他的手说：“别不开心了，手链我真的很喜欢，去楼下等我吧。”

“我不信，你明显在哄我。”

“我是真的很喜欢，我向你保证过了，我会一直戴着的。”

“那你亲我一下！”

布莱恩闻言整个人立刻定住。

他僵硬地回过头，看了眼卢恩。卢恩却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依旧带着慈祥的微笑，甚至还朝布莱恩点了点头。

布莱恩只好硬着头皮，凑上前用嘴唇轻轻点了一下涅宾的脸庞。涅宾顿时笑的灿烂无比，小跑着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卢恩眼里满是艳羡，“少年之间的爱慕之情，真是美好啊。”

布莱恩脸颊红红的，不知道如何接话。

卢恩太懂他了，说道：“我小的时候啊，也喜欢过同班的一名男生，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可是世界上最圣洁的爱情，宜应称颂啊！”

“！”

布莱恩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我和他一直是同班，直到从普冒毕业都是。我追随了他很久，只可惜，他很早就结婚了。”

卢恩看向窗外，视线无限拉长，穿越云层，射向一望无际的银河星瀚，仿佛要在那片一望无尽的黑暗之中找到故人化作的那颗独一无二的星辰。

“他啊，就是你的曾爷爷，也就是你爷爷的父亲。”

“！！！！！”

布莱恩下巴都快掉了，眼睛巴不得瞪出眼眶。

卢恩大笑，拉着布莱恩的手坐好，开始给他讲故事。

“我了解略尔得，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虽然极力效仿自己的父辈们，但骨子里还是长了颗渴望自由的心。所以当年普冒缺人的时候，我想方设法不让你爸进去，极尽全力地保住了他这辈子的自由，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得罪了不少人。所以你看，刚才开会的时候，一个个的都板着脸，对我不太友好，哎，不过我也无所谓了，一群岁数都没过半的小屁孩而已，我才懒得和他们计较！本来呐，你爷爷现在才应该是海家族的当家，无奈他走的太早，走的时候又只有略尔得这一个子嗣。他走了以后，这所有的重担，还是全部压到了你父亲的肩上，他那时候才三十多岁，海夫人也刚刚离世，这一切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双重的致命打击。”

卢恩最后只能长叹一声，继续说道：“不过他还是扛过来了啊，也是一个命苦的孩子。你爷爷也是个很强大的人，而他是被意外带走的。”

卢恩稍作停顿，目光低垂，略带惋惜和感伤。

从来没人和布莱恩说过这些事情，他静静听着，试图认真记住每一个字。

“我与人斗、与国斗、与地方斗、与权力斗，为了略尔得我拼尽全力，我全都赢了！可是啊可是——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保护你的父亲，最终，还是没能斗过天灾啊——”

“略尔得实在太像他了，所以我忍不住，我想...我忍不住想要帮助他...”

卢恩长吁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布莱恩。

他老了，眼眶也松了，里头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滴落下来。

布莱恩没有为国王擦眼泪，他明白国王的感受，那是一种苍白到死的无力感，哭出来远比坚强地忍耐要有效果。

他抱紧国王，轻轻拍着国王的背，直到他的情绪平静下来。

卢恩自己抹去了眼泪，笑着拍了拍布莱恩的头，一扫先前阴霾，转换了话题。

他问：“布莱恩，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我不知道...”布莱恩摇头。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卢恩笑了，“我征求过你父亲的意见了，他认为不该一直瞒着你，你现在可以和我讨论这件事。”

“到底是什么事？”

布莱恩忽然回想起在尔迈斯瀑雷泽的那天，略尔得在他耳边低喃的话：可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呢...你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况且你还这么小......

他有种极度不好的预感，卢恩国王要告诉他的这件事，可能会掀翻他的整个人生。

“略尔得待你如何，你最清楚不过了，他绝对不会把重要的事瞒着你，”卢恩说，“所以这件事，他不是不告诉你，而是没办法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