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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云开无奈,一口饮尽杯中酒,挺着枪阔步上前:“他们不能怎样,那我来试试?”
喽啰们散开来,自发地守住门户。堂外卷起西风,刀光剑影里,还没枯黄的秋叶无声地飘了一地。
挡不住攻势的朱海霸虚晃一刀,拔腿就逃。喽啰们嘘声一片,眼前却猝不及防地闪过一道血光。只见那人铁塔似的身形被撼动得晃了晃,贯胸而入的枪尖已被汩汩污血模糊了锋芒。
薄云开轻舒了一口气。十五年国恨家仇全都历历在目,一时间激得他悲喜交加,险些当众涌出泪来。他闭上眼静了静,手腕熟稔地一旋,将滴血的长/枪/拔/出来,在靴底蹭得雪亮。
那具闭不上眼的尸首就像门外的秋叶,轻飘飘地落下,不管他得意了一生,还是横行了一生。
堂上只沉寂了片刻,蓦地爆出一阵惊乱。有人惊呼“大哥死了”,有人拔刀互砍,要抢头把交椅,有人哭天抹泪地找薄云开寻仇,有人拉偏架,趁机排除异己,有人观望了半晌,还拿不定主意。更有人当场弃暗投明,要效忠通天岛主,也不顾朱海霸的尸身还扭曲地晾在当地,任人践踏,好不可怜。
不知是谁一声高呼,众人一哄而散,分头去抢朱海霸生前掳掠的财宝,去搜那些下落不明的“和谈金”。薄云开艰难地挤出大堂,逢人就逼问南荷的下落。可惜,纵然将黑水寨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
“你……”夜儿早已攥了满手冷汗,这时才抚着突突直跳的心口:“你也太冒险了,要不是赶上哗变,岂不是拿命赌输赢!”
“唔,确实是兵行险着。”薄云开故作深沉地点点头,忽地扬起那双轩昂的眉:“不过,哗变的事,你怎么知道我事先不知情呢?”
夜儿被凉风噎了噎,心跳都漏了一拍:“你——连这都料到了?”
薄云开似笑非笑:“通天岛尚且有人通敌,黑水寨又怎会是铁板一块。”
夜儿像被摘了最后一层罩子,霎时眼前透亮。
薄云开深知,若只是除掉朱海霸,还会有下一个海贼头子为祸一方,没完没了。所以他按捺着复仇的冲动,在松一阵、紧一阵的战事里,耐心地等。
等朱海霸年迈、骄狂,和属下离心离德,而他权柄在手,名正言顺地促使黑水寨分崩离析。
想必,就连冒充小喽啰的那段日子,他也没有闲着吧。刺探敌情,拉拢眼线,甚至早在那时,他就看出黑水寨气数已尽。
然而,朱海霸毕竟有了官衔,就这样草草被杀,难免留下后患。
薄云开一眼就看穿了夜儿的疑虑:“说到底,招安其实是上头的意思,以陶大人的性子,是绝不肯自找麻烦,让一个海贼头子在他衙门里当差的。不然,他何必迟迟不叫朱海霸上任?如今他只要奏报朝廷,说海贼哗变,朱海霸当场暴毙,怕不是做梦都要笑醒。”
“那和谈金——”夜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没影的事。别说朝廷一时间哪来的黄金千两,就算有也会被层层盘剥,怎么会一文不少地送到黑水寨?那马蹄金其实是陶大人的传家宝,我好说歹说,磨了半天才借来,早就物归原主了。”
薄云开说着,轻轻一嗤:“亏他还是先皇钦点的探花郎,只不过把马蹄金炸了炸,凿个字,就心疼得什么似的。反正海贼不识货,见了‘顺唯六年’的字样,就当成今年新铸的了。”
“哦!”夜儿点点头,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那个雏妓,也是事先商量好的?”
“这人你也认识,就是南荷以前的侍女,可儿。”薄云开清了清嗓子:“我也已经替她赎身,自谋生路去了。”
“那,南荷呢?”夜儿拖着长长的尾音:“那时她还在海贼手里,你也敢贸然动手?”
“我这不是,料定朱海霸没法子么。”薄云开说得云淡风轻,丝毫听不出后怕:“他本想敲竹杠,可当着哗变的喽啰,反倒难开口了。不然,被人知道他先是独吞和谈金,又来勒索通天岛,占尽便宜还要亏待手下,那不等我动手,都要把他大卸八块。只是我也没想到,他落到这步田地还不自知。”
事后,一群投诚的喽啰替薄云开到处查探,次日黄昏才收到线报,说南荷被朱海霸的余党掳走,往瑶县方向逃了。
一连几天,薄云开顺着蛛丝马迹,在瑶县附近兜兜转转,最后竟查出南荷被卖到了传音阁,登时血涌脑门,几乎是半赎半抢地将卖笑的南荷拉回来。
不料南荷半点不领情,不仅不给解药,还百般轻薄地耗着他不放。薄云开渐渐磨光了耐性,又争得浑身燥热。或许是中蛊的缘故,不知不觉间,他就意乱情迷地上了钩……
或深或浅的翠绿山色里,点染着斑斓的霜叶野果,配上一脉湛蓝溪水,如诗如画。如此良辰美景,夜儿却瞧得一阵恶寒,推开薄云开的手,捂着心口险些呕出来。
“你,你是不是还……还想着,我跟她……”薄云开不自在地伸手又缩回,鞋尖无意地碾着硌脚的石子,奈何只是徒惹尘埃。
倘若真是寒心蛊的缘故,只怕没人逃得过吧……夜儿迟疑着摆手:“不是。我只是想起那个怪人。”
说起正月里上山遇刺,她越发心口烦闷:“陶公子说,或许这事跟海贼有关,他们想用我要挟你。后来妙妙……南荷也都中了招,只怕……”
“不怕。”夜儿后心一热,已被裹进暖洋洋的怀抱里。那人喉头嘟噜了一声,仿佛有数不尽的话要说,却一个字也不想提,生怕浪费了这一寸韶光。
不知怎么,夜儿紧绷的心口慢慢地松泛下来,她轻叹一声,就要拢住薄云开的手。
谁知轻轻一碰,只觉得又湿又凉,竟沾了满手的冷汗——那双手青筋乱颤,根根手指早已攥得通红。她耳边除了山风,更有隐隐的牙关打颤,压在肩头的分量也越来越沉……
“你,怎么了?让我看看啊——”
薄云开闷声不响,像是拼上了全身的力气,也要和蛊毒抵死相抗。那双抱着夜儿的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蛊毒越是肆虐,他就越是执迷,恨不得将夜儿拘在怀里,烙进骨子里。
夜儿五脏六腑活像着了火,烧得她哭都哭不出来。薄云开却再也撑不住,歪歪斜斜地栽下去,脸色又青又紫地痉挛着,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哥!”夜儿颤着两手,扛起他一条手臂,咬牙将他撑到路边,倚着石阶坐下:“等我,我去请郎中——”
她拔腿就往城里跑,眼前却蓦地一阵眩晕,耳朵里嗡嗡乱响。等她茫然地醒过神,但见南荷揽着薄云开微微挣扎的肩头,玉雕似的脖颈正贴在他耳边,抚慰似的低语几句。
夜儿听不清她的话,只觉得那神情异样的安详,活像在哄孩童入睡。她瞠目望着薄云开渐渐放松了身形,舒展了眉眼,恢复了脸色,连最后一丝不忿都消失不见,就像喂饱了奶的婴孩,安然地闭上眼。
“这就是寒心蛊发作么?”夜儿白了脸,脚步虚浮:“你就这么不肯罢手,非得拿捏他一辈子?”
南荷压着眼尾,淡淡地瞄了她一眼。
“薛夜来,该罢手的,是你啊。”南荷气定神闲,仿佛她拥在怀中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架古琴,任她拨弄:“没有你,他何至于受这份罪?”
“什么?”夜儿几乎被这招“倒打一耙”给气笑了。
“我也不必瞒你,”南荷徐徐吐出一口气,“寒心蛊不会伤他性命,只会叫他对我死心塌地。若他对别人动了心,就会被蛊虫啮咬心脉,只有见了我,才能缓解一时。如今他这副模样,不就是为了你么?”
“哥……”夜儿呆了呆,只见薄云开咬着牙,脸憋得铁青也说不出话,只颤着手指去扯南荷的衣袖,像在极力阻止她。
“真有意思,”南荷一手安抚着他,轻轻地笑,“你头一回见他这样?就连你失身的时候,他都没发作么?”
“你——”夜儿紫涨着脸,还没骂出声就忽地顿住。她眼中直勾勾地映着薄云开的身影,和他身后的万千美景搅在一起,翻转着割裂破碎,转眼间雪崩般地坍塌下来。
方才,薄云开只是拥她入怀,就已经心潮起伏,疼到这个地步。那往日海誓山盟,乃至亲怜密爱,为何没见他有丝毫不适?
除非……除非此前,薄云开从未真正对她用情。那些指天誓日,那些恩爱不移,都只是彻头彻尾,别有用心的谎话。
他不会。决计不会。
然而,蛊虫啮咬心脉的说法,已经千真万确地应验了。
夜儿舔着后槽牙凉凉地笑,活像在瞧一出拙劣的猴戏。忽见南荷嘴角一颤,低眉望去,薄云开发青的脸色已经好转,神情却越发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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