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轻触着夜儿发热的耳尖，手指打着旋滑落，勾住衣衿那一瞬，她赶忙心慌意乱地去拦：“别，你明天还要……”

于是那双手顿了顿，终究只是静静地拥着她。薄云开像个半饥半饱的孩子，凑上前去听她“突突”的心跳。

等夜儿整装出来，院里早已摆好了供案，香火齐备，瓜果俱全。侍女们笑吟吟地分巧果吃，只有她点了香，远远朝着织女星拜了几拜，虔诚得近乎九死不悔。

“织女星在上，信女薛夜来，不求有双巧手，也不求如意郎君，只求他……薄云开好好活下来，天天这样真心实意地笑。”

“乞手巧，乞貌巧；乞心通，乞颜容；乞我爹娘千百岁，乞我姊妹千万年……”侍女们齐声唱着世代流传的歌谣，像极了冥冥之中，古老又遥远的神灵给她的回应。

曲终人散，夜儿正要回房，却被轻欢悄悄拽住：“夜姐姐，今夜牵牛织女鹊桥相会，不去听听他们的悄悄话么？”

七夕夜间，常有三五少女聚在瓜棚下听壁角，据说若是听到牵牛织女的夜半私语，来年定能觅得一段良缘。

直通府外的角门里，早有几个丫鬟涨红了脸，挤挤挨挨地贴着门。见夜儿来了，她们一个劲地摇手偷笑，只不叫她出声。

夜儿一头雾水，直到薄薄一扇门板外，传来百转千回的一句低嚷，像极了恼羞成怒:“你是嫌我老？嫌我丑？还是，嫌我是个没人要的寡妇？”

这就是传说中牵牛织女的私房话？夜儿瞠目扫视一圈，只见丫鬟们有的伸长脖子，有的埋头憋笑，更有人掐着肩头，也忍不住一耸一耸地颤。

轻欢忍着笑悄声解说：“她们偷偷瞧过一眼，是妙妙的嫂子瞧上了……”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沉沉的叹息，一个男子似乎正无奈地推拒着：“妙妙自尽那晚，我没能护住她，你若是咒我骂我，我也无话可说，只有……这件事，你还是尽早死心的好。”

夜儿后脊一阵发麻，难以置信地望向轻欢。只见她含笑点头，悄悄做着口型：“木大哥。”

其实，以木桢的武艺修为，难免察觉到门后的窃窃私语。可妙妙的寡嫂没完没了，越劝越来劲，缠得他头大无比，全然顾不得留心身后。

“有什么可怨的？”那妇人“嘤嘤”地撒娇撒痴：“她活着也是个偷鸡摸狗的罪人!幸好她死了，我来收尸，才见着你这样的男人……像妙妙哥那个死鬼，你一个能顶他十个！”

“别胡说！”木桢低声斥道：“你男人他，好歹是为了通天岛战死的！”

“什么战死？”妙妙嫂子不知是含怨还是含笑地啐了一口：“那死鬼明明吓破了胆，只顾逃命，不小心被炸成马蜂窝，这也算男人？你呢，明知道九死一活，还敢浇火油、烧贼船……你打仗不是很神勇么，怎么见了女人，反倒扭捏了？”

“这怎么能一样!”

夜儿几乎能听到木桢将牙咬得“咯咯”响，简直有些担心妙妙嫂子的小命。谁知这女人作起死来，果真不死不休:“我不管你瞧不瞧得起我，可今夜七夕，只许小女孩子盼着如意郎君，我就不配有一丁点盼头么？”

夜儿心头剧震。不管妙妙嫂子又说了多少瓜田李下的话，只这一句，就像陨落的星子，亮闪闪、沉甸甸地砸在她心口，震耳欲聋。

不配么？

他们连两厢情愿都算不上，妙妙嫂子就敢直戳戳地表露心意。可她呢，薄云开呢？担着全岛的存亡，蹚过累世的恩怨，却连一丝念想，片刻安宁也不可得么？

夜儿呆立了片刻，忽然丢下一群丫鬟，大步朝着卧房奔去。

孤灯下，薄云开默默翻着夜儿枕边的医书，心头百感交集。等听到窗外“笃笃”响起的脚步，他一抬眼，登时愣住。只见夜儿鼻尖泛着一层绯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口像关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不安分地起起伏伏。

他还没开口，就被不由分说地紧紧抱住。

“怎……”薄云开试探地轻轻一挣，没挣脱。夜儿半颗脑袋都陷进他紧实的胸膛，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索性就势仰倒。再一翻身之际，什么蛊毒，什么医书，什么鸿门宴，通通不记得了。

他一手拉扯大的人，可真是……不容小觑。

薄云开一走，就是七天七夜，音信全无。黑水寨大乱的消息渐渐传遍通天岛，夜儿照旧持家理事，夜间读书，神色如常。只有轻欢隐隐忐忑着，总觉得风平浪静之下，她主子的心思越来越深沉，再不像往日那样清澈见底。

中元节，夜儿照例由周妈等人陪着，浩浩荡荡地去后山祭祖。刚拈起三炷香，轻欢就气喘吁吁地赶来，附耳禀报：薄云开浑身染血地拽着南荷回来，满脸要吃人似的电闪雷鸣。守门的家丁慌了神，赶紧悄悄地来报信。

夜儿跪在父母墓前略一沉吟，若无其事地上了香。若论仪容行止，谁也挑不出错来。末了，她扶着轻欢的手，在众人瞩目中缓步下山，偷空才悄声问：“伤得重么？”

“他们不敢多问，看庄主的样子，大抵伤得不重，只是气得不轻。”

夜儿点点头，刚回府直奔正院。眼看书房近在眼前，她却不由放慢了脚步。虚掩的房门后，那人的嗓音狠戾而虚浮，夹杂着粗重的喘息：“我拼命才杀了他，你却被他手下掳走。我想尽办法，足足找了你六天，可没想到，你宁可……宁可在欢场被人糟践，也不肯跟我回家么？”

“我何尝有家来着？”只听南荷柔柔地付之一笑：“薄将军，你的将军府，以往何尝不是你义父的欢场啊。我一介弱女子，来去不能自主，不留在传音阁，难道回来给薛冠南守寡吗？”

“哐”地一响，夜儿大步闯进去，劈手就将匕首横在她颈间，连薄云开也拦不及。

“少废话，交出寒心蛊的解药，你爱去哪去哪。不然，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搏命么？”南荷竟不躲闪，只死命捏着她的手腕，强笑道：“我却不曾没入奴籍，一命换你们……值了。”

“你放手。”薄云开一声低叹，夜儿只觉眼前一花，攥紧的指尖便被轻轻撬开，匕首“当”地坠地，连她身子也轻飘飘地打了个转，眨眼便被隔在薄云开身后。于是那身斑驳的血迹如同万千斧钺，齐刷刷凿进夜儿眼底。

“哥——”

却见他侧过半张脸，轻声安抚：“不妨事。”

“满身血迹大半不是你的，自然不妨事了。”南荷的指尖不屑地划过带血丝的白玉脖颈，非但不显得狼狈，反倒更见韵致。

如此看来，薄云开在黑水寨大杀四方，自身却并无大碍。夜儿舒了一口气，只听薄云开沉声道：“你待要怎样。”

“云开，你都不肯问一声，既然我当年不肯嫁你，如今却为何对你下蛊么？”即便明知她不怀好意，但谁也无法否认，南荷望向薄云开的盈盈眼波中，将诉未诉的柔情几乎炙热欲滴。

“自然是因为得不到，难道还有别的？”

夜儿一针见血，南荷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寒心蛊是我娘唯一的遗物。我爹过世后，祖父母污蔑我娘是妖女，将我们母女赶出去流落街头。那时，只有尚未出嫁的姑母肯偷偷地接济我们。

“我跟娘讨饭回了苗疆，受尽了族人冷眼，可她宁愿饥寒交迫，也不用蛊术换钱，只靠着我爹教的琴艺谋生。直到她重病不起，才传给我一只蛊虫……

“娘笑着说，她一生只下过一次蛊，就是将寒心蛊下在我爹身上，换他终生不离不弃。往后我有了心上人，只要照着她的法子，就能和心上人天长地久。”

薄云开轻笑一声，凉飕飕地反问:“你真的信么？”

“信或不信，往后你总会知道。”南荷笑得越发娇软无力:“只是没想到，我千辛万苦地找到通天岛，姑母虽然待我亲厚，但我私下求她，求她将我许配给你，她却执意不肯。我……我忍着泪赔笑磕头，想着这是唯一的念想，只求她这一次，哪怕做妾呢？可她只是叹气，逼急了，甚至要替我另觅良人!”

自古求而不得的情缘就像缠绵的悲歌，叫人听得黯然神伤。然而南荷齿缝里却像淬了毒的利箭，森冷中藏着乌光点点的怨毒，直叫人齿冷：

“说到底，她也觉得我是苗女养的，私生的，从骨子里就配不上你。可我想不通，为何连我唯一的至亲，也和那些族人一样？什么怜惜，什么疼爱，都是花架子搭给外人看。

“我伤心醉酒，却在此时撞见了姑父，当时声名赫赫的通天岛主，薛、冠、南。他对我很是关切，于是我蓦地生出一个念头——我与姑母同出一脉，若我配不起薄家后人，她又怎么配得起通天岛主？她夺了我的姻缘，我自然也要夺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