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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痛楚霎时裹挟了薛夫人全身,腹中那软乎乎的小肉团就这样被挤了出来。众人瞠目瞧着,直到听见了婴儿微弱的哭声。
薛冠南仿佛做了一场大梦,一激灵醒了过来,同手同脚地就要冲向妻儿:“南歌!”
“让开。”一声冰冷而低沉的断喝,惊得他脚步一错,险些被自己绊倒。
只见薄云开背着长/枪,以一种极傲岸的姿态立在他身后。
不过薄云开这副睥睨江湖的神态转瞬即逝,快得叫人无从捕捉——他只是紧了紧嘴角,眼里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缓缓朝着血泊中的南歌靠近,连看都没看过旁人一眼。
然而下一瞬,长/枪骤然闪出一道银光。众人还来不及反应,行刑者的头颅就已高高飞起,落在两丈开外。
无头的尸身轰然倒地,同时落地的还有薄云开的双膝。
长/枪草草地往他身侧一插,他一手轻轻抱起婴儿,一手擦拭着南歌脸上的血迹泪痕,柔声道:“义母,怪云开来迟了。”
断了舌头的南歌急迫地“呜呜”吞咽,濒死的眼神殷切地望着他。薄云开会意,郑重地点点头,低声笑道:“妹妹……是个妹妹……”
追悔不及的薛冠南,成了一具借酒浇愁的行尸走肉,和薄命的夫人一同消逝的,还有他往日的雄心。
十三岁的薄云开又得替义父当家,又得为义母留下的小婴儿费神。正当他忙得喘不上气的时候,府里披红挂彩地迎来了庄主纳妾的喜讯。
那位妾室,便是先夫人唯一的侄女儿,南荷。
薄云开发疯似的闯进南荷屋里质问,她却垂泪不答。次日,就见她婷婷袅袅,毫不犹豫地上了花轿。
醉熏熏的薛冠南照旧被贺客恭维着,笑得见牙不见眼。只有薄云开对着义母的新坟酹酒一樽,仰首闭目,一饮而尽。
此后他越发沉静下来,一门心思地练武、理事。别人瞧见,又是夸赞又是艳羡,都说薛冠南的义子收得值当。然而,直到和周妈重逢,薄云开才明白,薛冠南何止是值当,简直一本万利。
周家本是薄长风的旧仆。海贼来袭时,他们也和那些最忠勇的家丁一样,全家跟着薄长风奋战。到头来,只留下焦尸遍野,谁也不知道谁的死活。
不料五年之后,早已成了寡妇的周妈辗转找到薄云开,声泪俱下地说出了薄家庄覆灭的隐情。
原来当日,除了被当成奇货可居的薄云开之外,还有不少妇孺也被掳进了黑水寨,无人过问。周妈也在这群人里,幸好她深谙拜高踩低的生存之道,将海贼喽啰们侍奉得格外妥帖,才在啼哭殉难的小人物里苟全了一条性命。
一天天过去,喽啰们渐渐松懈起来,竟在赌酒吹牛的时候不小心透露,当初他们血洗薄家庄,竟是被薛冠南勾结来的。
薛冠南虽然早早地扬名立万,但有两件极大的憾事:一是娶亲多年,膝下无子,免不了晚景凄凉;二是长年屈居薄长风之下,难以独霸一方。勃勃的野心就像失控的荒火,日日夜夜灼烧着他,直到他想出了这条杀父夺子的毒计……
谁也不知道,当薄云开听见这件石破天惊的秘闻时,究竟是什么表情。他只是安排了周妈进府当差,此后一切照旧。
夜儿暗自哀叹,以薄云开的做派,想必是将信将疑,事后再悄悄查个底朝天吧。至于他不动声色的背后,究竟忍下了多少声嘶力竭,自然不愿为人所知。
“各位看官,往日薄家庄亡于薛冠南之手,如今却是只见薄家庄,不见薛家庄。兴亡更替之间,多少腥风血雨,不足为外人道哉!”
说书先生咳嗽两声,捧起大碗茶润了润喉,才继续字字铿锵:
“小老儿不才,只知道有一日,薄云开跟着义父,去瑶县拜访父母官陶大人,途中瞧见一对孤儿寡母苦苦求医。原来前一夜,他们被海贼放火打劫,身上分文不剩。幸得一位少年书生仗义诊治,才算保住了性命——那人就是陶大人的公子,名叫陶源。”
父母葬身火海的场景,是薄云开的切肤之痛。见到那母子两人的惨状,他难免对出手救治的陶源另眼相看。
死里逃生的男孩名叫木桢,心思单纯坚韧,又天生一副好根骨。薄云开惜才,于是把他延揽到身边,一起练武,朝夕不离。此后,他如法炮制,不显山不露水地网罗了一批能人。
夜儿听得一阵心惊肉跳:“他要做什么……”
“不如说,他以前做过什么?”音奴悠闲地嗑着瓜子,笑着摇摇她的肩头:“你醒醒,可别入戏太深了!”
那只是戏么?
可怎么越听越觉得熟悉,好像她也置身戏中?
夜儿两手冰凉,心里空荡荡的直发慌。说书先生才不会留意她错乱的神态,照样有板有眼地说下去。
薄云开一面结交官僚,示好朝廷,一面网罗贤才,慢慢地丰满羽翼。
薛冠南整天纵情声色,又纳了几房小妾,却没如愿生出一儿半女,反而因为杀父夺子的秘密,屡次被海贼勒索,渐渐地捉襟见肘。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无力满足海贼的胃口,双方翻了脸,又掀起血雨腥风。
薛冠南老了。不知是精力不济,还是另有隐情,沙场厮杀到紧要关头,他竟莫名其妙地晃了晃神,当场被刀剑穿胸而过。传言说,他出神的那一瞬,是因为忽然瞧见了过世多年的先夫人,南歌。
薛冠南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幼女。于是,义子薄云开顺理成章地承袭了庄主之位。
没想到,接任当日,宾客如云之时,薄云开还没登场,薛冠南的独女就浑身缟素地闯进来,当众指斥南荷与薄云开密谋,装神弄鬼地假扮南歌,引得薛冠南惨死在海贼手上。
接任大典顿时炸开了锅,薛冠南的旧属们群情激愤,绑来南荷,七嘴八舌地逼问。
薄云开闻讯赶来,立即命人送薛小姐回房,极力宣称她哀痛过度,染上了癔症,才会跑出来胡言乱语。
他好容易才安抚住那帮老家伙,不料南荷不堪受辱,又深感愧对于他,竟趁着无人看管,投海自尽。
父母、仇人、心上人,就这样转眼间风流云散,烜赫一时的薛家庄也变得门庭冷落。薄云开心力交瘁,亲手摘了薛家庄的金字牌匾,一回头,却见陶源含着温润的笑朝他走来,身后跟着沉默的木桢。
幸好,他们还在。
没过多久,薛冠南生前各种假仁假义的事,传遍了整个江湖。薄云开一声不响,重新换上薄家庄的旗号。可惜通天岛元气大伤,朱海霸又时不时地趁火打劫,他带着庄户们,绞尽脑汁地收拾残局,才渐渐有了起色。
说到这儿,夜儿已经浑身发颤,僵直的手抓起糕饼,一个劲儿往嘴里强塞。音奴拦都拦不住,只觉得她肚里像是挖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多少吃的都填不满。
夜儿填得噎住了几回,却还是停不下手。无数碎片似的往事仿佛一群挥之不去的蚊蝇,在耳边嗡嗡地叫嚣着:谎话,都是谎话!
南荷哪里是投海自尽?明明就是趁乱潜逃!
接任大典上,南荷被揭穿谋杀亲夫的阴谋,慌得要命,爬上一艘商船就要出海逃走。
夜儿虽然年幼,倒也练过一些粗浅的武艺,又被杀父之仇激得红了眼,还没被关进闺房,就挣脱奴仆,不顾后路地追上船去。
突然眼前一花,她被人狠狠地扼住咽喉,仰面朝天地按在船舷上,后颈结结实实地撞在船沿,疼得冷汗直冒。
只听南荷冷森森地笑着:“那个天杀的老色鬼!要我替他偿命,可谁又能补偿我被人作践的半辈子?!”
夜儿拼命掰着她的指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头被越掐越紧。
南荷那张美得扭曲的脸越靠越近,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像要把夜儿活活按进海里。
夜儿仰着憋得紫红的脸,一手竭力拽着她作恶的手腕,一手死死抓着身后的船舷。随着喘息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虚,她心口越发闷得发疼,眼皮都快耷拉下来。半睁半闭之际,依稀看见南荷凄迷又快意的笑容,一股从未尝过的凉意漫过头颅……
她咬牙强撑着,渐渐连咬牙的力气也弱了下来。船上多是不管闲事的客商,一介孤女又有谁可以指望?
“喂!”扎堆的客商里突然冒出一个强出头的声音。南荷回头扫了一眼,连这人缩在哪个角落都没找着。倒是人群里传来一片“啧啧”的嘘声——不少人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美人儿,尤其是,要杀人的美人儿。
南荷轻轻一笑,像是忽然改了主意。
几根红彤彤的长指甲缓缓从夜儿眼前晃过,正好抵住她粉嫩的脸颊。
“不是最爱做些兄妹情深的戏码么?”南荷的嗓音软绵绵的,带着诱人的蛊惑:“我就想瞧瞧,没了这张天真无邪的脸,他还会不会……再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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