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姗姗来迟的楼船上，为首的小都统居然只带来区区五百人，一到场就破口大骂，骂的却不是对阵的海贼，而是他那不见踪影的上司大人。

原来，援兵虽然连破两道防线，毕竟人生地不熟，生怕被海贼的余孽连夜暗算。于是天黑之前，大队兵马就掉头返航。只有这位打前锋的小都统，无意得罪过上司，竟没收到返航的命令，才被骗得孤军深入，前来送死。

海贼的喽啰们见状，简直乐疯了，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小都统吓破了胆，没动一兵一卒，就换上快艇逃命去了。其余官兵乱成一团，被杀得大败，连朝廷苦心打造的楼船都被海贼占领。若不是朱海霸本人还没到，喽啰们对船上的火炮半懂不懂，只怕连通天岛都被轰成了炮灰。

木桢当即回营禀报薄云开，转身就召集了一群死士，不惜代价地毁了楼船，永绝后患。

难怪，到了通天岛的地盘，几十艘声势浩大的楼船统统没了影子，只有这帮人孤军奋战！

更有传言说，援兵统帅谈春晖借酒撒疯，说带兵打仗就是两头受罪。败了，要被皇帝怪罪；胜了，就被同僚排挤。

“朝廷一向都这样么？”夜儿恼恨之余，更觉得泄气。

“难说。”木桢倒是神色平常。

“咱们……能用的还有多少人？”

“不到三千。”

“海贼呢？”

“死伤过半。”

夜儿倒抽了一口凉气：“还有一万多？”

说话间，第二道药汁已经熬成，她赶忙滤去药渣，轻轻搅拌着。

“木大哥，”热腾腾的雾气遮住她眼前，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主子的症候，劳烦你再说得详细些。”

木桢顿了顿，隔着蒙蒙的雾气低声开口：“平时还好，一发作就打哈欠，没精打采的，过不了多久，全身冷得直打颤，盖多少棉被都不中用。等他发起热来，满头大汗，昏昏沉沉的，还犯头疼……”

还没说完，就见一群人熙熙攘攘地涌了进来。

木大娘捧着木桢受伤的手，不住地抹泪，嘴里却一个劲地夸他有志气；妙妙扯着夜儿的衣袖，又哭又笑地埋怨她一去不回；厨子们开始准备府里的早饭，当差的下人忙着跑腿打下手，本就不宽敞的厨下顿时挤成一团。

夜儿赶忙护住汤药，忽听一声清亮亮的咳嗽，可儿笼着袖子倚在门边，眼风扫过乱糟糟的人群，斜睨着厨子：“小姐说了，整天肥鸡肥鱼的，也太油腻了，今天可得换几道清爽小菜，再加一碗鸡蛋羹，要炖得嫩嫩的。”

“哪敢劳姑娘的大驾？”厨子赔着笑脸逢迎：“您随便叫个丫头传话，准保小姐用得合口！”

“蠢货，”可儿翻个白眼，翘着嘴角盯着夜儿，“现成的好厨娘不用，还用你们几个巴巴地献殷勤？”

夜儿看都不看她一眼，小心地捧着汤药放进食盒。

“这，”厨子左右看看，煞是为难，“夜儿姑娘的手艺自然是好，只是她早就不当差了。”

“哈，改了奴才的贱籍，也改不了奴才的贱根啊。”

厨子只得看看夜儿的脸色：“要她下厨，怕是……”

“怕是你那娇小姐咽不下去。”夜儿利落地打断：“我做菜粗糙得很，还是冲锋陷阵的人吃得惯些。”

“哦？”可儿拨开人群，慢悠悠地瞟了妙妙一眼：“你大可去给那些莽汉做菜，至于你的好姐妹，咱们一定好好照料。”

妙妙肩头一紧。

夜儿警醒地看看木大娘，见她也缩着脖子默默点头，只得揉揉额角的青筋，干笑道：“几个小菜有什么难的，那补汤就有劳木大哥了。”

看来薄云开一走，府里俨然成了南荷主仆的囊中之物，强留她的背后，想必没那么简单。她一面盘算着怎样脱身，一面将食盒递给木桢。谁知他并不接手：“你也去。”

夜儿始料未及地抬起头。

“他一醒来，就在找你。”

木桢板着脸语调平平，就像说着吃饭喝水的平常事，浑不知这话无异于当众替人告白。

可儿被噎得变了脸色，围观的众人愣了愣，随即拖着长音，“哦”地一阵炸开了锅，炸得夜儿头皮一麻，整颗脑袋烧得红红火火，身子却像滑进了一汪温泉，酸困的骨头都被泡得酥软了。

“主子！”夜儿抱着食盒，一路小跑冲进了大帐。

只见暖融融的晨光中，薄云开披着一身铠甲坐在案前，自如地挥着笔写写画画。好像眼前还是一起敲编钟、摘紫藤的太平日子，好像他随时还能带着众人上阵杀敌……好像昨夜那样来势汹汹的顽疾，只是一段荒诞不经的臆想。

夜儿惊喜地上前几步，还没开口，就被他沉声打断：“站住。”

她蓦然记起木桢说的话，就像一声洪钟，惊醒了她自欺欺人的白日梦：“他怕大伙跟着染病，从不许人靠近。”

夜儿飞扬的眉梢霎时落了下来，不甘地掀开食盒，捧出带着余热的汤药：“木大哥还要巡防，就让夜儿服侍您用药吧。”

“不必。”薄云开郑重地搁下笔：“药先放着，有几句话嘱咐你。”

夜儿绷紧了心弦，听他缓缓说道：“朱海霸奸险狡诈，用不了多久，又会缠上来。援兵虽然有坚船利炮，但各人揣着各人的心思，很难帮咱们解围。眼下通天岛伤残过半，我又没个兄弟妻儿，万一遇上不测——”

心急火燎地找她来，竟是为了交代后事？

夜儿心底“轰”地一响，宛如被铁锤狠狠砸下，痛得直迸泪花：“主子说这话，是要取了夜儿性命么？”

薄云开怔了怔，哑然失笑地揉着眉心：“以防万一罢了，就怕你看不开。你明年就要及笄，若是还这么孩子气，我还能托付给谁呢？”

这一声轻叹，听得夜儿宛如百爪挠心，在乱哄哄的念头里挣扎久了，反而像是看清了某种既定的宿命。

出乎意料地，她慢慢静了下来，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花，顺了顺哽咽的喉咙，俯身拜了下去：“主子只管吩咐。”

“起来吧。”薄云开望着她憋红的脸，苦笑着点头：“我义父膝下无子，就把家传的枪法教给了我。若是有个万一，我也没什么遗憾，只可惜这套枪法后继无人。你不懂武艺，只能先记下枪诀，往后……”

他有些不自然地顿了顿，还是笑着说下去：“往后，找个品行好、天资好的人，就把枪法传给他，让他好好剿贼，也算给你添嫁妆了。”

这句玩笑话听得夜儿鼻尖又是一酸，好像有一肚子的话想对他说，却连一个字也插/不进去，只能紧跟着他，念着一句句拗口的枪诀。

“……后手握把须尽根，放长击远又护身。把贴肋下指朝里，缠腰锁枪成一体……前手压腕、前手提压，腕不翻，后手旋拧、旋拧……”

口诀到了夜儿嘴里，就像个活物似的，在口齿间跳着脚乱打乱撞。她惴惴不安，唯恐薄云开病中又动了肝火，不时地瞧瞧他的脸色。

只见那瘦削的脸庞渐渐泛起异常的潮红，气息也越来越重，眼看病势就要发作起来，夜儿越是心急如焚，就越是背得磕磕绊绊。

帐外还在倒春寒，薄云开鼻尖上却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夜儿嗓音发颤，几乎恨不得替他病，替他忍：“主子，歇歇吧！”

薄云开不语，一气灌下一杯凉茶，仿佛这样就能压住火烧般的灼热。夜儿拗不过他，只能横了心，一遍一遍地练。

不知颠三倒四地背了多久，她竟奇迹般地觉得口齿灵便起来，念得朗朗上口，一字不差。

薄云开不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宛如冰湖迎着二月春风，悄悄绽出一丝缝来，看得夜儿险些迷了眼。

然而，还没等他笑意漫开，木桢沉声来报，海贼余党蠢蠢欲动，似有围攻之势。

薄云开哈哈一笑，撑着书案晃悠悠地站起来：“难为你了，去吧！”

夜儿顿住，深深拜了两拜，转身大步走出大帐，再也没有回头。她来不及细问，薄云开为什么将家传枪法的口诀传给她。短短几个月后，再回想当时，只觉得恍若隔世。

回程倒是一帆风顺，夜儿辞别了陈家兄弟，心急火燎地赶回别院。

院里错落地竖着几个稻草人，侍女们正兴致勃勃地看音奴练飞镖，一见她就围上去：“薄姑娘去哪了，咱们都担着心呢。”

夜儿讪笑着东张西望，唯独不见陶源的人影。

音奴收起飞镖，蹙眉打量着夜儿深深的黑眼圈：“你这两天都没睡？”

“音奴，这事回头再说。”夜儿抓住她的手，满脸热切：“陶公子呢？”

“一大早就出城去了。怎么了？看你急的。”

“出城？”夜儿登时愣在原地。

“可不是？”侍女们纷纷插话：“曲乐忧被判了流放献州，听说那地方可凶险了，得在悬崖上爬天梯，险滩里坐竹排……当地还有好多蛮夷，性子古怪得很，动不动就把人烧了、吃了！老曲头不放心孙儿，非要跟着去。公子一大早就赶去送行，总要送出百十里地才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