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花竟开得这么好了！”夜儿忍不住惊叹。

“你亲手搭了花架，冒雨护花，自然开得更盛。”薄云开又笑又叹：“那时我想着，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实心的痴丫头，将一丛花儿看得比自身还要紧。”

夜儿赧然扁扁嘴：“还说呢，当时主子好大的威风。人人都说，主子的花儿，怕是比奴才的命都贵重些。”

“谁敢胡说？往后这架紫藤归你了。”薄云开随手撷下花串，轻轻缠在夜儿的左右双髻上。圆圆的发髻配上摇曳生姿的紫藤花，可爱之余更添趣致。

夜儿惊喜地捻着头上的花瓣，只见他左右细细端详：“两个发髻缠上花串，倒像是两心相连的模样。”

“这……这可使不得，叫人瞧见可怎么好。”

夜儿脸上一红，正要取下花串，指尖却被薄云开按住：“就算你天天这么装扮，也没什么使不得的。那些人见了，凑趣还来不及呢。”

此后一连七八日，正院内外，再也没有响起编钟声。

每逢夜间，夜儿便缩在房中不出门，捧着一只小巧的花绷子，就着暗黄的火光，一针一线绣着一件“宝物”。纵然针脚歪歪扭扭，她却绣了拆、拆了绣，一百二十万分地用心。

这一晚，她正做着活计，忽然听到屋外脚步声响，忙将针线塞在被褥下。

原来是周妈亲自带着两位绣娘，屈尊光临了夜儿的下房，说特意替她裁了两身新衣。

夜儿愕然望着绣娘们期许的笑脸，又瞧瞧托盘上银红雪青的娇艳彩衣，只得拉住周妈，杀鸡抹脖似的嘟囔：

“周妈，府里就数我手头紧，这衣裳实在消受不起。再说，做奴才的哪敢穿得这样扎眼，您千万寻个由头，替我辞了，多谢多谢！”

“我的傻姑娘，说的什么话！”周妈笑得扶着大腿顺气：“姑娘穿不得，府里还能有谁穿得了。再说，她们怎敢收姑娘的赏钱？不光衣裳，往后姑娘吃的用的，只管从主子账上去领。”

夜儿眼珠子险些掉出来：“这是，主子吩咐的？”

“是奴才们乖觉。”周妈喜笑颜开：

“主子长年不近女色，但凡府里服侍的旧人，哪个不替他悬着心？如今姑娘得脸，头上的花儿都是主子亲手戴的，可不就是府里头一件喜事吗？主子绝不是吝惜钱财的人，我去禀报一声就好。姑娘后福无穷，只管好生装扮着，主子瞧了只会欢喜。”

夜儿抚着头上的紫藤花，恍然大悟：周妈这番殷勤，竟是会错了意。

夜儿急着解释，周妈却又笑了：“此外，如今正院里缺人服侍，主子既然答应妙妙回府，我就自作主张，拨她过来当差。往后，她就和姑娘同住了。”

她轻唤一声，妙妙进来福了一福，默默立在一旁。夜儿看她容色一新，换上了素花衫子，不再是当日枯瘦落魄的窘状，心里颇觉安慰，更不好推辞周妈的好意了。

夜儿送走周妈与绣娘，帮着妙妙安置妥当，这才紧闭门窗，细问情由。

这些日子，陶源深感陶家愧对妙妙，每日费尽心思地料理汤药，替她调养。妙妙只说了几句，连夜儿也不禁动容，心中却不由生出另一番念头。

陶源与薄云开二人，情义深厚是真，相互提防却也不假。那么，陶源如此优待妙妙，只是出于愧疚，还是另有所图？

念头一转，她后心便涌上一阵惊寒，暗自自责：“夜儿你未免太不识好歹，若是连陶公子与妙妙也疑心，这世上再没人能信得过了！”

话虽如此，夜儿仍旧忐忑，草草嘱咐妙妙早睡，便提灯去找薄云开。

书房屋门轻掩，空无一人。

她不禁疑惑，时辰还早，莫非主子已安歇了？

她漫无目的地提灯徘徊，忽然察觉，薄云开的长/枪也不见了踪影。

夜儿忙去卧房捧出一条披风，疾步奔向后花园。果然在假山一旁，瞧见了月下练枪的黑衣人影。

“主子！”

薄云开应声收了招式，夜儿赶忙踮着脚替他裹上披风：“主子出来，好歹叫人跟着啊。如今虽然入了夏，夜里也难免起风，才练出一身汗，着了凉可不好。”

薄云开接过灯笼，随手揭开披风一角：“进来。”

“啊？”夜儿始料未及。

冷不防半幅披风兜头将她罩住，只余半颗小脑袋在外头，听着薄云开在耳畔数落：

“只顾唠叨我，你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又是乱跑，又是吹凉风，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呃……”夜儿霎时两颊微红。她正值月信期间，却不料薄云开竟连这点小事都记得。

“别啊啊呃呃的，随我回去。”薄云开催促着，脚下却有意无意地放缓步子，生怕夜儿跟不上似的。

“主子，”夜儿四顾无人，便半遮半掩地开口，“奴才特来谢过主子，答应妙妙回府。”

“一句道谢就作罢么？除了你蠲尽例钱，另有一件要紧事。”薄云开不满地望着她，见她不知所措的模样煞是喜人，忍不住轻笑出声：“我明日想吃叫花鸡。”

“是！”夜儿回过神连连点头，极尽讨好：“叫花鸡难免油腻，再配上紫藤糕作点心，可好？”

“很好。”薄云开心甜意洽：“新衣裳不好么，怎么不换上试试？”

“不是。”夜儿哭笑不得：“之前主子说，旁人凑趣都来不及，今日奴才就被吓得不轻。那些鲜亮衣裳，做奴才的本不配穿，更不敢动用主子的银钱。若是传开了去，难保不生出更大的误会。”

“周妈当了一辈子差，理应知道奴才们不配穿，只有你配。她料想，你的例钱全没了，自然不免靠我过活。”薄云开微不可察地皱眉：“倒是你，怎么生出这副少年老成的做派，畏首畏尾的。”

“或许是奴才太多心。”夜儿忧心忡忡，声音细微得如同自语：“经过这几件事，奴才瞧着，仿佛事事都与以往不同了。奴才，着实有些怕。”

“怕妙妙受陶家所托，入府成了下一个音奴？”薄云开一语道破：“果真是个痴丫头，当你主子是糊涂虫么？”

夜儿倏地跳起来，两眼发亮，又惊又喜地望着他：“主子查过？那她就不是了！”

薄云开瞧着夜儿宛如卸下千斤重担，欣慰之余，却也添了莫名的心疼，不由揽过她单薄的肩头，幽幽叹道：“你如今也渐渐懂事了。”

夜儿听他这一叹之中，隐隐透出几分难言的顾虑，小心翼翼地问：“主子也查过奴才的底细么？”

“查什么？”薄云开又好气又好笑：“你是家生子，生来就在我府里，自然与她不同。”

“哦，主子提过，”夜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是奴才一向不留心，幼年的事也不记得了。”

“若是一向不留心，”薄云开问得轻描淡写，“那卧房剩下的曲生香去了哪里？”

“我……”夜儿顿时语塞，绝难想到，他这样猝不及防地翻旧账。

夜儿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强作镇定：“只怨奴才手脚粗笨，掸灰时不小心跌碎了。”

倘若莫守缺果真诈死逃命，她只愿岛上再也没人见过曲生香，也没人知晓它隐秘的用处。唯有这样，薄云开的威望与莫守缺的性命才能两全。

薄云开定定看了夜儿一眼，微微颔首：“碎了也罢，只是不许偷偷拿我的东西做人情。”

这话带着若有若无的机锋，像是怀疑她私自昧下了曲生香，又像猜透了她的心思，深思之下却无迹可寻。

“是是是！”眼见正院近在眼前，夜儿说得有板有眼：“主子的香，主子的枪，主子的饮食衣裳，还有赏给奴才的各种东西，奴才必定小小气气，护得严严实实，绝不偷偷摸摸送人的。”

说罢，她冷不丁地夺了灯笼飞奔而去，只听薄云开在身后气得语无伦次：“谁，谁小气？你……没规矩！”

次日一早，晨露未晞之时，夜儿便采了最鲜嫩的紫藤花，直奔后厨。

她将片片花瓣洗净捣碎，和着面粉、佐料搅拌成泥，放上笼屉，又别出心裁地在鸡腹内填满剁碎的香菇、虾仁等物，忙出一头薄汗，这才裹上泥巴去烤。

不到半个时辰，满屋喷香，惹得后厨的两个丫鬟轻罗、轻欢连声凑趣：

“夜姐姐手艺真好，又会跳舞，又会做菜，我学到姐姐一半本事就好了！”

“依我说，你就算有夜姐姐这份能耐，也难有她的好福气。夜姐姐，你跟庄主的好事，眼看就要成了吧？说不定，只等庄主娶了正妻，你就能开脸做姨娘。再不济也是通房丫头，横竖终身有靠。不像咱们，熬到年岁大了，随便配个小厮就完事。”

“别乱说。”夜儿手里不停地扇火，微嗔着瞥了轻欢一眼：“咱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只是各有各的差事，分不出什么高低贵贱。私下玩笑也就罢了，万一被有心人听见，谁也落不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