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通天岛，再也没人敢提起莫守缺。夜儿轻轻放下汤碗，若有若无的水雾悄然散去，眼底只剩一片冷寂。

此后她规规矩矩地当差，事事做得周全妥帖。偶尔见了薄云开，她便低眉顺眼地应对，既无笑容，也无愁态。直到有一日，周妈命她传话，要后厨备好酒席，招待陶公子。

夜儿带着两名厨下的小厮，捧着一只只食盒送入花厅，有条不紊地摆桌试菜。忽听屏风后传来陶源笑语：“数月不见，夜儿竟沉稳了不少，只是装扮素净些。”

“陶公子谬赞，奴才不敢花枝招展。”夜儿恭顺地低眉。

薄云开低叹一句，直将她沉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你有所不知，这丫头跟我怄气呢。”

“奴才不敢。”夜儿赶忙拜倒，仔细斟酌着词句：“奴才不小心丢了包裹，衣裳银钱都没了。奴才自知有罪，甘愿一生粗衣淡饭，侍奉主子。主子若是怪罪，奴才定会设法添几件新衣。”

“没了月钱，免得你作天作地。”薄云开不咸不淡地道：“陶公子以为如何？”

陶源讪讪笑道：“总算消弭了战祸，皆大欢喜，薄兄就别拿我打趣了。我对不住你，赔你一个极好的书童如何？”

看来，海贼侵扰的战端已经消解，只是，陶源一派扶危济困的君子德行，却妄图一句话抵消一条人命么？

夜儿蹙着眉掐住掌心，却见薄云开一面让客，一面坐上酒桌主位，若有深意地注视着她：“罢了，只怕再来一个，照旧哄得她团团转，一口答应别人的临终遗愿，对我却坚不吐实。”

夜儿还未用饭，喉中就像被卡了一根刺，索性直言：“奴才答应守缺，好生服侍主子。还有，”她扬起漆黑的双眸直视陶源，“若是妙妙遭了毒手，将她与守缺合葬。”

“妙妙？”陶源疑惑地对上她的目光，随即左右瞧瞧，像极了做贼心虚：“你不是——？”

陶源早已误会了她与莫守缺的情分，见薄云开也饶有兴味地望着她，夜儿心头一阵恶寒，不冷不热地正色道：“奴才不是他的未亡人，也不会倾心任何人。”

说罢，她依足了礼数，带着小厮退出花厅。

哪知陶源疾步跟来，没了往日的洒落模样，只管欲语还休地望着她。

夜儿只得遣走小厮，听他期期艾艾：“莫非，你倾心之人不是守缺，竟是……不成！夜儿你同他，是万万不成啊！”

夜儿早已满心不忿，此时更如溅了水的滚油，两手将食盒就地一掷，杯盘碗盏一起炸开：“怎么不成，为什么不成？就因为他高高坐着，而我只能低低跪着？可陶公子不是一向不论高低贵贱么，难道那些好听的话，都是自欺欺人的？”

陶源愕然：“我绝无此意，可……”

他焦躁地连连摇头，却说不出所以然：“只是你，你属意于任何人都好，唯独他……这条路的苦，谁也无法预见，若是你当真动了情，实在太艰难了！”

“陶公子费心了。”见他急得满身大汗，夜儿厌弃地冷笑道：“做奴才的，哪一日不艰难，眼前就有活生生一条人命呢。”

当夜，夜儿闷坐在下房外敲着编钟，想到陶源莫名其妙的言语，越敲便越是声声烦乱。

忽见薄云开挟着一阵劲风而来，一把攥住她手腕，额上青筋直爆：“听说，你要将这编钟变卖，作价一千两纹银？”

“疼……主子放手……”夜儿龇牙咧嘴地喊痛。

好容易才挣脱魔爪，她揉着手腕，一脸委屈：“奴才丢了衣裳，又没了例钱，寒酸得惹人嫌弃，免不了拿最贵的物件换几个钱，也好穿得体面些。”

薄云开的脸色就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只为了几件衣裳，连我给你的贺礼都敢卖，张口就是一千两？！”

“一文钱都能难倒英雄汉，一件衣裳难倒了奴才，也不稀奇。”

夜儿正愁眉苦脸地嘟囔，一只脏兮兮的包袱猛地砸进她怀里。

她呆了呆，惊喜地翻动着，当日被兵丁强行丢弃的衣物竟丝毫无损，顿时舒展了眉眼：“多谢主子！”

薄云开阴晴不定地凝视着她：“都找回来了，再敢卖编钟试试。”

夜儿哑然，瞧他踏着浓重的夜色离去，渐渐模糊的背影似乎透着几分萧索。

次日清晨，夜儿若即若离地跟在薄、陶二人身后，沿着沙滩徐徐而行。想到当日逃亡时发生的种种变故，不由暗自唏嘘。

登船出海之际，船上人影幢幢，但凡认得薄云开的，难免赶来趋奉几句。薄云开不耐，瞥了陶源一眼，闷声道：“非去瑶县不可，有什么趣。”

“亏你攻守得当，朱海霸无从进犯，只好偃旗息鼓。不趁机松快几日，岂不可惜？”陶源颇有闲情逸致：“瑶县有个山水怡人的清幽宝地，名叫碧山，眼下正是采野莓的好时节呢。”

夜儿初到瑶县，心事重重，瞧见什么新鲜事都索然无味。薄云开望着她皱眉不语，陶源却兴致勃勃地拉着她买泥人，看猴戏，毫不在意她敷衍的神情。

锣鼓声中，一只猢狲翻着筋斗跳圈。围观的众人高声叫好，夜儿却只觉得得那被割了尾巴的小东西有些可怜，不忍看它取悦众人的丑角模样。

她不适地扭过头，恰恰瞧见一个混在人群中讨钱的叫花子，身形佝偻，衣衫褴褛，脏兮兮的眉眼却似曾相识。

夜儿面色凝重，费力地拨开人群，靠近了细细辨认一番，才试探着轻声唤道：“妙妙？”

那叫花子浑身一颤，满面惊恐地瞧她一眼，转身一个劲儿往人群里乱钻。这一眼夜儿瞧得清清楚楚，纵然那人瘦得脱形，但确实是妙妙无疑！

看猴戏的人群被挤得相互推搡，咒骂不绝。夜儿顾不得许多，盯着妙妙紧追不舍，一路冲开熙熙攘攘的人群，绕过小商小贩的摊位，穿过低矮狭长的巷道，直到提着裙裾奔上一座石桥，才气喘吁吁地刹住脚步。

只见薄云开冷冷立在桥下，无路可逃的妙妙伏在他脚边，牙关微颤。

夜儿两手一松，碧莹莹的裙摆随风飘落。她迎风施了一礼，低声道：“主子，容奴才与她说几句话可好？”

薄云开适时地走开几步，夜儿缓步走下石桥，五味杂陈地望着她：

“这些日子，你究竟受了多少苦，何必一见我就逃？你……好歹捎个口信来，可知道，”她鼻尖越来越酸，渐渐哽咽得捂着嘴说不出话，“可知道守缺为了救你，他……”

妙妙一呆，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定定望着夜儿，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本以为，他不顾我死活……”她怅然自语，嘴角却含着沉醉的笑：“如今我才知道，原来他待我这样好。”

夜儿猛地被撬开心头旧伤，封存的愧、悔、惊、痛霎时掀起滔天巨浪，从眼中喷涌而出。当日眼怔怔瞧着莫守缺自尽，她只觉得无泪可流，如今却扑过去拥住妙妙，哭得天昏地暗。

忽听妙妙轻声痛哼，夜儿蓦然撒手，不顾她阻拦，轻轻将她衣领拉开几许，顿时血冲脑门。只见妙妙身后纵横交错，或新或旧的伤痕密密层层，叫人不忍目睹。

身后传来沙沙脚步声，但听陶源不痛不痒地轻笑：“你瞧见什么稀奇事，窜得像兔子似的，云开更是——”

“没什么稀奇，”夜儿当即拭泪起身，亮晶晶的双眼逼得陶源生生住口，“只有一句话讨教陶公子。公子说过，自作孽不可活，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陶源神情异样，疑虑地瞧瞧妙妙，许久才恍然大悟似的认出她来。

夜儿越发红了眼圈：“公子人品贵重，一次次帮衬着夜儿，夜儿都记得。只是不明白，倘若公子仗着身份就可以草菅人命，何必说什么众生平等？倘若公子从来不肯以势压人，又何必拿妙妙逼守缺为你卖命？”

陶源怔了怔：“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曾草菅人命，更不会挟持妇孺——”

“是么，”夜儿怒极反笑地指着妙妙，“既然这样，是谁非要我做人质，才肯帮通天岛出兵？若是我果真去了，是不是也会伤成这样？”

“夜儿！”薄云开满面寒霜地示意。

夜儿还要再说什么，瞧见他的脸色，只得咽下一口气，扶着妙妙退到他身后。

陶源叹道：“薄兄年轻有为，家父身为知县，又要防着通天岛做大，又不可轻纵海贼，自然不敢轻易出兵。以你为质，诚然是我的主意，但我绝不肯伤你半分。”

“但凭……主子做主。”夜儿恹恹地埋下头。

陶源看出她心中并不信服，仍自强辩着看向薄云开：“即便我枉顾道义，只怕薄兄也不肯善罢甘休。至于妙妙姑娘为何牵涉进来，我实在不知。”

“难为你了。”薄云开见他坦诚相待，不禁含笑：“不妨找个耳目清净的地方，让妙妙收拾妥当，再细细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