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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共赴歧途

作者:贺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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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黄昏,陶源的别院里莺啼燕语,音奴带着一群侍女,在竹林里投壶。她两手各拈着一支箭,眯眼瞄着几丈开外的铜壶,虚虚比划几下就抽了抽鼻子:“嗯,好香!”

“姐姐快些吧,肚里的馋虫都急了!”侍女们笑着催促。但见她神采飞扬地斜斜一瞥,蓦地两眼一闭,双箭高高抛起,再睁眼时,两只箭已经左右交叉,稳稳地插中铜壶的两耳,惊得几只飞雀“扑腾腾”窜上竹枝。

“音奴贯耳!”一片喝彩声响起,音奴大步流星地冲进厨房,对着灶台两眼放光:“说吧,又弄了什么新鲜玩意?”

热腾腾的灶上,几个厨娘利落地忙活着,不时地捶捶腰。只见两只烧锅叠放在火上,中间用湿抹布封得密密实实。下头锅里正滚着开水,上面那锅则盖着一顶草帽,看不出在煮什么,只闻到一股麻辣又鲜美的香气,霸道地充满整座厨房。

夜儿蹲在灶膛边,呛得不住地挥扇子:“陶公子和岳姐姐要给我过生辰,我没什么能回礼的。他们去年在苗疆吃过一道菜,一直都忘不了,我就想依葫芦画瓢,咳咳……可惜没找到石锅,能烧出来三分像,也算一份心意了。”

薄庄主的生辰宴上,薛大小姐无故失踪,成了一桩不可说的秘闻。据说薄云开发了好大的脾气,就差叫人挖地三尺。可惜贺客太多,鱼龙混杂地相互一通乱咬,什么头绪也没咬出来。最后只好重重处置了当值的人,发了几张悬赏寻人的帖子,就不了了之。

夜儿藏在这一个多月,好在人不多、眼不杂,陶源又消息灵通,方便她随时溜走。于是刚一落脚,她就托音奴变卖了仅有的几样值钱东西,乔装成一个新来的小厨娘,受了陶源不少照顾:又是研制祛疤的药,又是借给她开蒙的书。

连音奴都忍不住取笑:“你天天读书练字还不够,得空就逮着公子请教,怕不是要读出个女状元?”

夜儿软糯糯地笑着,也不还口。文墨最能派排遣愁怀,何况她吃够了亏才明白,比起朝东暮西的情情爱爱,读书明理,不做睁眼瞎,才是最要紧的事。

掌灯时分,陶源、岳琅才匆匆赶回来,还拎着大包小包的果酒茶点。厨下准备了寿面和几道小菜,就着摇曳的红烛,夜儿硬拉着音奴入座,四个人不分主客尊卑,开怀大嚼。

“石锅鱼?”浓香四溢的主菜一上桌,连一向冷淡的岳琅也怔住了。

“专为你们做的,”夜儿不好意思地笑笑,“尝尝合不合胃口?”

“夜儿有心了。”陶源感慨地挽起岳琅的手:“那时候,咱们简直是劫后余生,难怪你对那锅鱼念念不忘。”

岳琅脸上微微一红,轻轻“嗯”了一声,却听音奴举杯打趣道:“夜儿缠了岳姑娘好几回,想听迷瘴那段故事。正好今天是她生辰,不如公子讲给咱们听听?”

她玩笑着直戳两人的情史,夜儿暗暗伸手,正要拽她衣角,转念一想又收住。去年陶源跟岳琅去献州,音奴却因为受了杖责,没能跟去,想必天天挂念着他的安危。

“好。”陶源只顾替岳琅夹菜,顺便觑了一眼心上人的窘态,竟然爽快地答应了。

“咱们都知道,阿琅是清心洞的弟子。不过康州那个只是分坛,总舵就在献州附近。阿琅回献州,就是为了送回金丝软甲,不巧和师父他们同路。我怕这两拨人冲撞起来,只好跟着走一趟了。这一路山高水险,我跟她随时随地唇枪舌剑——”

“笃”地一响,他浑身抖了抖,不知被谁踢中了椅子腿。只见岳琅细嚼慢咽地吃着他夹的鱼,吃相比他这书生还斯文。

音奴饶有兴味地看好戏,夜儿忙低头扒拉寿面,趁机将憋不住的笑咽了下去。

陶源无奈地轻咳一声,正色道:“又因为带着差役和人犯,耽搁了好些时日,才到献州。我记挂着薄……”

夜儿头埋得更深,默默将寿面填了满嘴。自从逃出通天岛,她总梦到被抓回去审问,渐渐地,连那个人的名字都听不得了。

哪知陶源喝了一口酒,不显山不露水地换了说法:“我记挂着解药的事,安顿好他们就赶去苗疆。当地果然不乏养蛊之人,但真正精于此道的,万中无一,多半是编出几段骇人听闻的传言,借此招摇撞骗。”

夜儿“嗤”地笑出声,深深感激他的善解人意。音奴却急赤白眼地咽了鱼块,险些被刺卡住嗓子眼:“养蛊?!”

她从来不知道薄云开中蛊,陶源也不便细说,只笑着打岔:“苗疆极西之地,有个吐魂谷,据说有一位用蛊如神的草蛊婆,就在谷中隐居。谁家亲友不幸中蛊,便要诚心诚意地去求药。不过,有人说她铁石心肠,连真金白银也不放在眼里,能求到解药的,只有寥寥几人。”

“那,公子可有对策?”音奴气息短促地追问。

“心诚则灵。”陶源转头瞧着岳琅:“只是当时没察觉,我身后,还远远跟着一条尾巴。”

“我,”岳琅甩开手,支支吾吾地说,“都说了,只是奉命……师父听说,瑶县县令的公子到处打听解蛊的药,才命我们师兄妹几个,暗中跟着……”

“不对啊岳姐姐,”连夜儿都觉得蹊跷,“你师父怎么对他这么上心?”

“这还不简单,”音奴自斟自饮,声调拖得老长,“想认个官家公子做女婿呗!”

“你啊,就是嘴硬心软。”陶源拽回岳琅的手,轻轻拧了一下。

那时候,他跋山涉水,好容易才找到吐魂谷的入口。谷中又湿又热,荒无人迹,岚烟中随处浮动着异样的草木清香。岔路曲曲绕绕,两旁耸立着料峭的石壁,险隘处只能瞧见一线天光,像随时会迎头砸下来。

陶源牵着马,经过的每条路都留下了记号,每次吃饭喝水都用银针试过毒,每一夜都早早地躲进山洞。他兜兜转转,几乎把所有岔路都走遍,才留意到一面格外光滑的石壁上,裂开了一条不到一尺宽的缝隙。

他栓住马,侧身从狭缝挤出去,豁然发现了一座“谷中之谷”。

路边花木成荫,闪着一圈圈的金光,云霞似的飘散后,突然出现了十几个形迹可疑的路人。他们有的脸色灰败,昏倒在路边,有的瘫坐着,颤巍巍地干呕,更有几个暴跳如雷,一面破口大骂,一面握着柴刀凭空乱砍,误伤了自己都不觉得疼。

陶源闷头叹了口气,翻出随身的银针,劈手制住一个癫狂的路人——古书上说,行走山林的人,容易被瘴气入侵,症状如同伤寒,稍有差池便会丧命。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毒瘴,竟能叫人神志大乱,实在是闻所未闻。

“凭什么,凭什么你是老幺!”那人衣裳都被撕得稀烂,还在张牙舞爪地嚷着。陶源强拉着他诊脉,趁机施了几针,他才慢慢静下来,瞥了陶源一眼,忽然扑在地上埋头痛哭。

原来,私闯吐魂谷的人与日俱增,草蛊婆烦不胜烦,于是在瘴气里掺了一味幻药。凡是来替亲友求药的,都会陷入迷瘴,梦见自己和中蛊的亲友起争执,一旦动了怨念,就再也走不出梦境,最终癫狂致死。

“我来给我幺弟求药,他才十三岁,就快死了……”那人抱着头,失魂落魄:“他跟我最亲,我也舍不得他死。可从小,爹娘就最疼他,处处都要我让着他。我以为,我是心甘情愿的,可刚才……”他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手颤抖地捂住了脸。

显然,他为了和幺弟争夺父母的疼爱,在梦里大打出手。草蛊婆就在迷瘴深处,他却再也走不到了。

陶源心头沉甸甸的。那些人,都是这样发作的么?那他呢,一心想救薄云开不假,但碍于身份立场不同,也难保没有一丝嫌隙吧……

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刚刚还泣不成声,突然就莫名地快意起来:“不过你放心,这些话,之前也有人对我说过。只是一进迷瘴,我就不记得了……哈哈哈,你还敢见草蛊婆吗?”

他活像一只濒死的夜枭,桀桀地笑着,眼泪直流。

又一道光圈闪过,赫然是那杀人诛心的迷瘴。陶源深吸一口气,彬彬有礼地点头,抬脚就走进去。

“那后来呢?”纵然他好端端地坐在眼前,夜儿还是听得心惊肉跳。

“一场幻梦而已,日子一久,我也忘了。”陶源眼神始终在岳琅身上,笑得心满意足:“只是没想到,陪我一起从迷瘴出来的,还有她。”

岳琅也轻轻一笑,破天荒地插话:“我们追着源哥进谷时,他已经闯进迷瘴。师兄妹都知道厉害,武功也比不上我,只好赶回清心洞求援。”

她送走同门,孤身闯进迷瘴,正撞见陶源脸色惨白地闭着眼发颤,满头都冒着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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