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从未改变过。

那个温暖的午后，尤里乌斯和父亲坐在一起讨论将来要做什么样的人。

午后的阳光灿烂炽热，带着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尤里乌斯兴致勃勃的讨论将来。

父亲坐在一旁抿了一口茶，他的姿态向来优雅有礼。哪怕是喝茶的姿势，也带着令尤里乌斯深深着迷的地方。

尤里乌斯说着说着突然呆呆地看着父亲。

父亲放下手中的茶杯，“继续。”

尤里乌斯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但是他必须得想出一个话题，于是他转移了目光，急中生智。

说也奇怪，盯着父亲的时候，他的脑袋里总是乱糟糟的，可只要移开目光，他就恢复了正常。

尤里乌斯想到了一个话题，好奇的问道：“爸爸在成为爸爸之前，通常是做什么的？”

父亲愣了愣，“你想知道这个？”

他：“这也不是不能说的……”

尤里乌斯听父亲说了自己过去的一些事。比如和人相遇，和人（游戏里的NPC）恋爱，和人一起过节日。

这些都是尤里乌斯未曾听闻的。按照常理来讲，他应该是像之前一样听得入迷。

但恰恰相反，尤里乌斯的心里酸酸胀胀的。他试图逃离这种心情，但他失败了。

尤里乌斯心想，这莫非就是他人所说的羡慕或嫉妒？

“羡慕”和“嫉妒”两次一出现，他自己率先被吓了一跳。

对面的虞渊看尤里乌斯表情古怪，“怎么了？”

尤里乌斯不敢说出来，嗫嚅：“不，没什么……”

恰好这时米迦勒和梅菲斯特走过来。

“主人！请务必为我们做主！”

虞渊揉了揉太阳穴，“说吧。”

梅菲斯特指控道：“这家伙说我魔界的风景不如他的天界！”

米迦勒跳脚：“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梅菲斯特瞪着他。

米迦勒继续说道：“你看一提起魔界，别人对你们的印象是什么？恐怖、阴森、可怕，这还不足以为证明吗！”

梅菲斯特道：“这是别人的固有印象！过了几年，说不定就变样了！再说了你那天界，除了神圣，还有其他的词语可以形容吗？呆板！不知变通！”

米迦勒：“你——！”

他立刻转头，看向虞渊。

“主子——”

“主人——”

两人异口同声：“请为我们做主！”

“行了——”

在尤里乌斯眼里，父亲是无所不能。

他此刻双眼亮晶晶地盯着虞渊，想看看他是如何解决的。

说实在话，尤里乌斯从虞渊身上亲自学到了不少处世经验，这也是他如此崇拜敬仰虞渊的原因之一。

虞渊道：“这样吧。眼见为实。年末我们去一趟天界和魔界。米迦勒，梅菲斯特。这样你们也可以见见你们的亲人，怎么样？”

米迦勒和梅菲斯特还未说话，尤里乌斯立刻站了起身。

“万岁——太好了，米迦勒，梅菲斯特。”

“是的，主人。”米迦勒万分恭敬的道。

“不错嘛，脑瓜子转得很快嘛，主子。”梅菲斯特嚣张大笑。

“喂，梅菲斯特，对主人尊敬点……”

这个午后，一如既往的热闹。

阳光照射下来，空气中飘起尘埃。

尤里乌斯至今依然忘不了。

父亲在阳光里微微勾起的笑容，温柔而又令人心里倍感熨帖。

尤里乌斯睁开眼。

他正坐在宽大的皇位上，长发及肩。

他是魔王，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嘴角勾了勾。

漠然道：“可以了，下去吧。”

一直在他身旁捏肩捶腿的少女们依次沉默退出。

尤里乌斯撑着脑袋，眼神有些空洞。

几个月前，他一直派人监视的小别墅里。虞渊不知为何，从中消失了。

无论他派出多少人手，都无法找到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尤里乌斯心里不舒服，就像是那个一直以来安静地待在他心内的人凭空消失了。此刻他心里空洞洞的。

像失去了人生目标一样。

“报——魔王大人，人间两所城市已经被攻陷！”

这时一肥头大耳的魔物进入宫殿里，行了一个礼后欢天喜地的送来了消息。

尤里乌斯不为所动，只是冷着脸，继续下达指令。

小别墅。

尤里乌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到这个地方来。只知道当他的脚抬起时，他已经不自觉走到了这儿。

尤里乌斯抬起头。

这栋小别墅承载了他少年时许多快乐而又温馨的回忆。只是尤里乌斯却也知道，他不是个合格的好孩子。不然他不会跑去当魔王。

也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因为如此，才会从这栋别墅里消失。他是不是……对他失望透顶了？

尤里乌斯想着这些，失神了一会儿。

这时，一个从他身后经过的女孩开口出声：“妈妈，那个长着角的大哥哥好怪……”

话未说完，便被她的母亲捂着嘴巴匆匆跑了。

尤里乌斯转过身。

他现在的形象是头身两角，背披长发。

他再也不是原来那个身为人类的他了。

恍然间，竟有一种今朝非比的啼笑感。

尤里乌斯走上前去，像那些无数个回家的午后一样敲了敲门。

他只是习惯性这样做。

门被他的敲门动作给打开了。

里面没有什么人，所以也就没锁门。

尤里乌斯进去后，站在玄关。

恍惚间看见父亲从客厅里走到他面前，声音淡淡道：“欢迎回来，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唤了一声：“爸爸。”

他上前去一把抱住。

然而怀里空荡荡的。

是的，那个他一直崇敬仰慕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尤里乌斯走进客厅，一切似乎都保存着父亲匆匆离开时的痕迹。

桌子上摆着几本书，厨房里放着已经洗完的饭碗筷子。尤里乌斯的房间一如他去当魔王前一样整洁干净。书房里，台灯已经关上它的光芒。

尤里乌斯走上前，绕着书桌绕了一圈。桌子上放着很多他到现在仍然看不懂的一些报告。

就在那些报告的中央，台灯的一旁，放着一个不适宜的小布娃娃。

尤里乌斯凑近一看，认出这是当年他生日时，有人送的礼物。

假如父亲最后离开前是把这玩偶放在这里的，那他当时，是什么感受？

尤里乌斯捻起这个玩偶，像透过它看着远方已经离开的人。

走进最后一个房间，他自己的房间。

桌子上还放着他没有写完的一封信。

一旁的纸篓里，放着许多他抓耳挠腮时写的废纸。

尤里乌斯拿起纸张，只见上面写着：

午安：

亲爱的爸爸。

我想去魔界一趟。不为别的什么，因为……

……………………

尤里乌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张纸。

随着年龄的渐渐长大，他逐渐明白了何为“野心”和“力量”。大概也是那时，他的心里产生了些许变化。

就像是从男孩到男人的转变。

在不知不觉中，他变得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不像自己。

但是，父亲从未变过。

回到魔界后。

尤里乌斯身旁的王座又多了一个，梅菲斯特偶然经过，看到那王座上的身影时，愣了一瞬。

跟尤里乌斯一样精致打理好的银色长发，琥珀瞳孔。他像是个人类，然而本质又不是人类。

这是一个逼真的人形玩偶。

梅菲斯特不自觉的喃喃了两句：“主子……”

话一出，声音消散在空中，他立刻回过神来。目光怪异地打量着尤里乌斯和人形玩偶。

尤里乌斯站在阳台上晒着太阳。

就好像是那个温暖的午后从未远离。

他在，父亲在，米迦勒，梅菲斯特都在。

大家吵吵闹闹。

阳台上的栏杆微微湿了两三点。

“爸爸……”

这一声呼喊，终究没有任何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