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两人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五日。

萧允也解了空间的禁制，一行人尽数迁到了下界的某一处宅院中。

宅院甬路相衔，山石点缀，每一百步就有一处精美绝伦的景色。据萧允属下的描述，若一个下界凡人从来到这里，就一刻不停地步行赏景，那至少需要十年才会走遍这处宅院。

萧允将宴清珏安排到了一处清幽古朴的庭院中。

奇花熌灼，佳木茏葱，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雕甍绣槛，隐于山坳树杪之间，浑然天成。

萧允会每天陪着宴清珏吃晚饭，无一例外，样样都是宴清珏喜欢的菜。

但凡宴清珏的目光停留在某一道菜上超过两秒，萧允一准儿会迅速地将那菜夹到他碗里。

等宴清珏抬眸去看萧允时，那人又总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扒着饭。

扒饭就扒饭吧，耳朵还通红，若是再仔细看上他两眼，那拿着筷子的手都在哆嗦。

宴清珏心中觉得有趣，想要调侃萧允几句，但又觉得不合时宜，便强忍下来了。

吃完饭后萧允又看宴清珏洗漱完上了床，等到实在没理由待下去了，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开。

离开时，萧允一步三回头，再扒着房门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张脸。

眉头轻蹙，凤眸烁亮，盈盈含泪，欲言又止，似受了万般痛楚，又强忍着不想流露出来。

该说不说，宴清珏每每看到萧允这种神情，都害怕自己是抽过他的筋，扒过他的皮……

太委屈了……

前几日，恰逢是个阴天，乌云蔽空，漫山都充斥了迷迷蒙蒙的灰色，黑沉沉的天就像要崩塌下来，地面潮湿泥泞，吹来的风也寒的刺骨。

每逢这种天气，宴清珏总会莫名烦躁，心情不好。

加之这几日他一直被软禁着，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虽然变小的身体恢复了过来，但灵力并没有恢复。

甚至还再一点点减少。

搞得宴清珏心情更加阴郁。

招来侍奉他的小厮见他阴沉着脸色，都不敢上去搭话，只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偏偏萧允不会看人脸色。

硬是用灵力造了个暖罩，拉着宴清珏去看花，还捂上他的眼睛，神神秘秘的样子。

宴清珏忍着想发火的心，随着萧允带他上山，一路上，无论萧允怎么和他搭话，他都敷衍应答，算得上是驴唇不对马嘴

终于，萧允像是后知后觉出了宴清珏的冷淡，便悄悄住了口，再没有打扰宴清珏。

两人在沉默中到了山顶。

萧允解开捂住宴清珏眼睛的带子，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粲极的火海。

那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彼岸花，鲜红如血，妖异迷人，像是逃脱了囚笼禁锢，恣肆绽放。

宴清珏愣了愣神，看向萧允。

萧允垂眸，一抹绯红又悄悄爬上了耳后，“送给你的，这花，和你很像。”

宴清珏挑眉。

他可不觉得这张狂的要命的花和他有哪里像。

一点都不像。

不仅如此，他还很不喜欢这花。

放肆耀眼的东西，他都不喜欢。

见宴清珏不说话，萧允抬起了眼眸，撞上宴清珏那双玩味的桃眸，顿时有了几分慌乱。

半晌，萧允张口，清冷的声线中夹杂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失落。

“你不喜欢……”

宴清珏桃杏般温润多情的眸中上染了笑意，指尖轻轻点上了萧允的下巴，迫使萧允和他对视上。

虽还是平日那副待人和蔼的神色，但却觉得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冷漠。

宴清珏缓缓开口，温笑道：“看来徒弟并没有很了解我。”

萧允瞳孔震滞，一下子便僵在了原处。

心脏被刺痛的难受，甚至呼吸都那么艰难。

说完，宴清珏松了手，转身要离开，留给萧允一个决绝的背影。

片刻，萧允回了神，咬牙追上了宴清珏，“抱歉……”

宴清珏疑惑：“为何道歉？”

萧允道：“给了你不喜欢的东西……”

宴清珏垂眸温笑：“倒也不必如此。”

萧允没想让这件事翻篇，他坚定道：“让我补偿你。”

宴清珏觉得徒弟有趣，心中因为那些烦心事的阴霾也少了几分，看着萧允这么认真的表情，他心中生出了一个捉弄人的想法。

萧允问道：“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吗？”

宴清珏指尖抵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刚刚在那片花海中看到了白羽草……”

闻言，萧允凤眸中闪现了一道光亮。

“你摘给我吧。”宴清珏温笑道。

“好。”萧允目光恳切热烈，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

宴清珏嘴角微扬，“白羽草娇弱的很，切记不可用灵力搜寻。”

萧允愣了愣，还是答应了下来。

旋即，宴清珏便离开了，留下了徒弟一个人在山顶。

白羽草有很高的药用价值，一株可值黄金万两，若是和蜀椒、锌纹、寒水按比例制成药丸，可让濒死之人保住性命。可以说是能从阎王手中抢人的东西。

而且，这种药草极其娇贵，只能生长在没有一丝污垢的极寒之地，整个上界和下界加起来，白羽草的数量也不过十株。

如此珍贵娇弱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宴清珏垂眸，他不过是想把萧允拖住，让他不来烦自己而已。

他根本什么都没有看见。

*

萧允怔怔地望着宴清珏离开的背影，随后黯然了眸色，坐在崖顶，低头望着脚下这一片火海。

宴清珏骗他。

这里根本没有白羽草。

萧允嘴角挂起一丝苦笑，心情沉重，恍若被人推到了谷底深渊。

竟然用这么拙劣的借口敷衍，宴清珏啊，宴清珏，你可真会践踏别人的感情。

若是换做是刚入门的他，恐怕就信了宴清珏的鬼话，不找到着白羽草，他势必不会回去。

但是现在，只是感觉有些空落罢了，萧允垂眸。

这时，躲在丛林中的暗卫现身，拱手恭敬道：“尊主，需要属下去找白羽草吗？”

萧允凉声道：“不用，这里没有。”

暗卫有些诧异，“那为何夫人要尊主去找？”

萧允轻笑了一声，“不想看见我罢了。”

萧允指尖掐诀，焰红的灵力从掌心流出，直冲着花海而去。

霎时间，灵力遍及之处，彼岸花尽数枯萎，剩下一片荒芜。

暗卫惊诧：“这可是您耗了三年的心血！”

萧允收手，眸色晦暗，没有答话。

他确实觉得这花的肆意像宴清珏，奈何宴清珏本人并不愿承认，还很反感。

在各大宗门宗师面前，宴清珏总是一副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样子，无论何时面对着何人宴清珏说话都会含着笑意，从没见他生过气。

但萧允能感觉到，宴清珏的温柔是刻意的温柔，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他把自己锁在了一个囚笼里，钥匙在宴清珏自己手里，但他永远不会为自己打开笼子。

萧允不知道宴清珏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么讨厌恣肆耀眼的东西，他想了解宴清珏，想让宴清珏正视自己。

可无论他怎么做，只要稍稍比旁人多靠近宴清珏一点，宴清珏就会加固他对自己的那层囚笼。

他打不开宴清珏的心。

萧允低声叹了口气，对暗卫道：“我要出门一段时间，你好生照顾着夫人。”

暗卫恭敬应答。

*

宴清珏回了房间，觉得身体乏累，便上床小憩了一会儿。

他现在体内灵力流失的越来越快，照着这种速度，再等上三日，就彻底变成了凡人。

宴清珏眸色晦暗，不知道是不是缺少灵力蔽体的原因，他越发觉得这身体不中用。

那种很早便消失殆尽的无力感，尽数席卷而来，这让他觉得有些心慌。想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自从那日自己说了在彼岸花海中找白羽草，已经过去了三日，萧允在这期间从来没有找过他。

他并不知道萧允去做了什么，也没兴趣了解。

或许，萧允还在那里找白羽草。不对，他没那么傻吧，还是萧允发现自己骗他，在一个人生闷气？

那人会生自己的气？

宴清珏想到这里，倒是有了几分好奇。

让他去找白羽草，并不是捉弄这人的第一次了。他在这庭院待得无聊，有时便会故意找萧允的茬。

他去过他的书房，当着萧允的面，指着他写下的诗词，从平仄押韵到遣词意蕴，一顿乱七八糟、晦涩难懂的指点。

但其实他看得出来，萧允的诗词很有文采，纵然到不了能让世代传颂的地步，但绝对有让人耳目一新的亮点。

他不过就是借着萧允这个“软柿子”来泄愤，气愤萧允把他软禁在这里，不让他和外界有联系。

但萧允不气也不恼，只是认真听着宴清珏的讲解，时不时的还会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有时还目光坚定，像是把话全都听了进去，仿佛他宴清珏真的是在指点萧允。

宴清珏也拿不准萧允在想什么……

不光如此，他曾经还故意让萧允陪他下棋。

他执黑子，萧允执白子。开始的时候，他还是稍微思考着棋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但后来就变成了胡下一气，随意落子，且愈加不假思索。

宴清珏当然不是不会下棋，他八岁被领进望京宗，宗主墨辞风是个棋痴，且棋艺精湛，举世无双。宗主经常让宴清珏陪着下棋，但他却不喜。

为了不和宗主撕破脸，又能早日摆脱他，宴清珏愣是按耐着心中的抵触，研究了一夜又一夜的棋术，只求能以最快的速度赢下来。

最后，如他所愿，宴清珏棋艺突飞猛进，宗主次次败阵，便也极少再让宴清珏陪他下棋。

和萧允下棋时，宴清珏却故意不假思考，越下越快，完全就是在捉弄对方，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

而反观萧允，他见宴清珏落子速度加快，自己便也慌乱地加快了速度，仿佛是在怕宴清珏会嫌弃他，几局下来，萧允额头上都沁着细密的汗珠。

但萧允也没有生气。

那样子，就好像在奋力追赶他一样。

笨拙又好笑。

宴清珏躺在床上，天空外的阳光穿射进屋内，打在宴清珏的身上，隔去了冷风，剩下一片暖意。

他嘴角微扬，在心中得出了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