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城墙之上。

寒风刺骨，尸横血海，血腥味扑鼻，一副战败残垣的惨象。

宴清珏一睁眼，懵了。

这是哪朝哪代来着？

不对劲，不对劲！他正被某个陌生男人掐着脖子，压在高墙栏上。

那男子面色阴鹜，薄唇紧抿，一身黑金狮兽纹华服被划破了数道口子，血迹不断染红了他里面雪白的中衣。

宴清珏被掐的喘不上气，蹙眉抓着那人胳膊，另一只手暗地扒拉着离自己半截手指远的匕首。

这人指定有点毛病，自己和他八杆子打不着，怎么平白就要被掐死了。

男子垂眸，瞥了眼宴清珏尽力抓取匕首的手指。

“师尊的手指，可真好看。”

寡言凉语，但却掩饰不住火焰般炽热的目光。

宴清珏没工夫搭话，只一心想着抓到匕首，摆脱这人。

“这么想杀我？”

见宴清珏没有回应，男子的声线更凉了几分，仔细听还夹杂着些许失望。

宴清珏一阵头晕。

少年，不要颠倒是非的！分明是你想杀我，我在正当防卫！

但是师尊现在没一点儿还手的力气……

咦，不对，他为什么要说师尊？

宴清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是师尊？

什么师尊……

“既然如此，师尊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等等！

要死了！

宴清珏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身体一瞬间僵滞住了。

男子一把抢过匕首，整个捅进了宴清珏的腹部，末了，还不忘歇斯底里的控诉：

“宴清珏，是你负我！”

那个架势，仿佛要把他整个吞进肚子里。

还是绝对不会吐骨头的那种。

这人是被一个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人渣了吗，这么疯……

宴清珏捂着伤口，觉得铺天盖地的疼，火烧似的！

虽然捅的不是致命处，但这刀子一定是钝了，宴清珏绝望地想。

他撑着最后一点意识，说出了他觉得能挽回自己作为天道第一人的尊严的话。

那也是他后来追悔莫及的话。

他摆出一副看无名小卒的样子，冷声硬气道：“我认识你？”

如果再来一次，他肯定不会这么说……

因为闭上眼的前一刻，他看到对面男人后悔的目光。

宴清珏瞬间明白，那不是后悔想杀他，是后悔没把他折磨到失去理智再杀了……

完了。

他好像触碰到了什么底线，不得好死的那种。

*

在没搞清状况之前，宴清珏醒了也得装睡。

寝殿中，他躺在柔软细腻的厚被子里，强迫自己一动不动，但眉目间依旧能看出他现在感觉很舒适。

没办法，他太喜欢这种软绵绵的东西了。

触感就像，他家养的一只小黑猫，毛茸茸的，总是喜欢窝在他怀里睡觉。

嗯？猫？他家养的猫？

他的家在哪里呢……

想不起来了。

宴清珏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追寻自己的记忆。

奇怪，他明明有超忆症的。

突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个男人。

宴清珏没睁眼，但他知道是个男人，步履稳健还很轻盈，看样子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男人没有说话，走过来坐到宴清珏床边，粗暴地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掀起来。

只穿着亵裤的宴清珏，一下就暴露的完完全全的。

要冻死了，要冻死了……

“醒了还为什么要装睡？”男人声音中压制的怒气。

咦，他的伪装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还是在试探他吗？

宴清珏忍着寒冷，继续装死。

但是他随后就体会到了，能起一辈子鸡皮疙瘩的事。

男人躺在了他的身旁，冰凉的指尖顺着他的胳膊一路摸索到手心，随后分开他的手指，紧扣了进去。

“清珏，把你的腿砍下来，这样你就留在我身边了吧。”

男人将头埋在了他的侧颈，轻浅的呼吸挠的宴清珏心痒。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不管是什么，我都听你的，可你为什么不肯把我放在心里呢？”

“我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

“你不是说过，会和我在一起吗？你说即便你背叛这个世界都不会背叛我……”

宴清珏越来越不明白这人是什么病……中二病？

片刻，他突然感觉到脖颈的一丝温热。

……

真受不了！

这厮，在舔他脖子！

来来回回的舔！

他是狗吗！

宴清珏身体僵直，不自觉地多了几次呼吸。

“清珏，把你的一切都给我吧。”男人轻柔地耳语，凑得更近了，手指不安分地掠过他的脸颊，随后向下，停在了他的嘴唇上。

旋即，没有丝毫征兆的，男人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有谁能告诉他是怎么回事！

宴清珏猛地睁眼。

“不装了？”男人嘴角微勾。

“还有很多事等着师尊呢，师尊可不能逃哦。”

旋即，男人把宴清珏从床上扔下来，丝毫没有怜惜，仿佛就是在扔一个没用的垃圾。

扯到伤口了，宴清珏坐在地上，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他低头看了眼小腹上被细心缠好的绷带，果然已经渗出了血迹。

世事难料，没准他不会死于敌人的刀剑，而是会死于眼前这人不知道他是人还是垃圾……

没等宴清珏细回味那疼痛，男人就扔给他一件狐裘大氅，裹上了他未着寸缕的身体。

大氅的裁剪和平常不太一样，是个套头的，他穿上之后不论怎么活动都不会露出不该露的地方。

男人拉着宴清珏一路出了房门，进入刑罚堂。

这是，要用正当手段定他的罪？

宴清珏不明就里，但直觉告诉他，他没什么罪，那个人也不是个按规矩做事的。

看守怕他反抗，提早就给宴清珏双脚套上了锁链，叮铛哐啷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殿堂中，极为刺耳。

宴清珏本来想说这是多此一举，他根本懒得反抗。若是真想逃，他赌上自己的人性，这锁链绝对不能拴住他。

只不过，他连这句话都懒得说……

半晌。

男人站在宴清珏身前，目光炽热，声线恳切，“嫁给我。”

！！！

这是什么迷之走向……宴清珏黑线。

在场的还有许多穿着黑色劲装，侍卫样子的人，他们也无不震惊，看看男人又看看宴清珏，哑口无言。

“尊主，不可啊！”

离着男人身边最近的侍卫率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以头抢地。

旋即，其他人也高喊着“尊主，不可啊！”也跪在了地上。

嗯，接着不要停，再喊大声点，宴清珏心里给他们加油打气。

“这人一人杀了属下十万大军，不可饶恕！”侍卫愤懑的瞪着宴清珏。

……

一人杀十万……

你在逗……

“你们杀了他们二十万人。”男人轻飘飘道。

宴清珏脸色发白，脑中像触电般闪现着一丝记忆。

烈马嘶鸣，长沙飞扬，正邪两道蓄势待发，决一死战，哀号声卷在风沙之中，惨烈而可怖，刀光剑影，血溅漫天。

长鸣的号角，似亡魂的哀怨。

“宴清珏，你不是想要替天|行道，除了我这个只会杀人的祸害吗？那你杀了我手下的一个人，我就杀你两人来给我的人陪葬！”

“宴清珏，你要怎么选？”

“仙尊，杀了那个恶源，为了整个修真界，我们就算死也瞑目了！”

“师尊，我听话了，你为什么还要把我锁在山洞里？”

“师尊，求你，放了我……”

……

宴清珏垂眸，一口鲜血从口中吐出，顺着指缝，滴到了地面。

这都是什么……

“清珏这是迫不及待要跟我成婚了吗？”男人神色猖狂，一双上挑的凤目染上了些许桃红，极为放肆。

他大笑着从乾坤袋中拿出一纸婚书，又扔给宴清珏一把匕首。

婚书上赫然已有着一个鲜血染的指印。

这是谁的指印不言而喻。

“那就按指印吧。”男人道。

宴清珏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他大逆不道的徒弟萧允，经过了五年下山历练，回来就灭了师门，不仅灭了师门，还想毁了整个修真界。

然后他为了修真界的安定，只身前往他的领地，想要杀了这个人。

记忆中他只在萧允十几岁时教过他剑术，除此之外再无联系。

但萧允原来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吧……

看着眼前人癫狂的模样，宴清珏莫名心痛，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那个人，好像小时候很可爱……但他又记不太清了。

“怎么样？按啊！”萧允神色阴鹜，凌厉的眸子完全遮盖住了这人绝美容颜。

因为气场太过逼人，反倒是很容易让人忽略容貌。

“萧允……”宴清珏愣神。

“啊！”萧允抱着头，焦虑地在殿内来回踱步，“我知道，我就知道。”

“你就是不想嫁给我！”

萧允拔出身旁侍卫的配剑，直抵着宴清珏的下颌，迫使他抬头和他对视。

“给我按手印，不然我杀了你！”

萧允眼尾血红、薄唇紧抿，神色阴鹜癫狂，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整个大殿夷为平地。

“你……怎么了？”宴清珏怔怔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我嫁……”

见宴清珏对自己的威胁无动于衷，萧允更加焦躁，他转而将剑指向身后一排排的俘虏。

“你一刻不同意，我就杀一个人！”

萧允眸中森寒，似是怒不可遏，满身的戾气。

“一！”

萧允将剑架在第一名俘虏的脖子上。

“不要！”宴清珏想要过去制止萧允癫狂的做法，却被侍卫按住了身体。

眼看萧允就要割断那人的脖子，宴清珏慌忙用匕首划破了自己指尖，一边将指印按到婚书上，一边急忙安抚着萧允。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看着宴清珏将指印按到婚书上，萧允深渊般的凤眸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他从地上捡起婚书，出神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本尊要昭告天下，宴请天下人！”萧允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大殿。

宴清珏暂时松了口气，他也不明白这萧允为什么这么对他。

按理说，他们彼此根本都不熟悉，他当时也只是教了萧允两个月的剑术而已。

而这人为什么要屠杀宗门，和修真界同归于尽，他更是一概不知。

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宴清珏沉思，他已经后悔错杀了一个人，不能再错了。

如果萧允是经历了什么或是有什么脑疾，那他一定要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