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恋爱了？”施普琳问夏天。

在夏天给家人说明所有的情况后，施普琳一直都是沉默不语的状态。

她和夏天一起对着镜子刷着牙，在吐出漱口水后，施普琳突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夏天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无论是谁听到你的故事后都会这么想吧。”施普琳用清水洗净脸上的面膜，她像是在平常地和她闲聊，“我和丹尼刚刚认识的时候也是十六岁。”

“我很喜欢他，但是如果要我为了他放弃现有的一切，冒着巨大的风险只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我想我做不到。”

施普琳说着转身拿起栏杆上的毛巾擦着脸。

“我想，尼埃尔对你一定很重要，如果不是因为你喜欢他，又是因为什么？”

似乎到现在为止，她是唯一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一点的人。

她们只有三岁之差，彼此之间虽然会看不惯对方，却又最能互相理解。

处于十多岁的年纪，未来和梦想之类的词汇已经显得太过空泛，她们更多的会对于情爱感到好奇。

夏天低垂了眼眸没有否认，她只是说：“他是我珍贵的朋友。”

尼埃尔对于夏天来说是特别的。

她自然在意尼埃尔，只是也许和施普琳所说的喜爱不一样。

夏天最初对于书中的尼埃尔产生过悸动，对帕西祖母口中的尼埃尔抱有过偏见。

但和梦中的白鸽相遇之后，书中的人物形象在她的脑海里变得单薄了起来。她会觉得，眼前鲜活的少年才是真实的。

小时候的夏天因为没人应和，便轻易地丢弃了自己的幻想世界。

但是帕西祖母所转述的尼埃尔却明显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人，他没有主动去合群，却用着自己的方式创造出有趣的游戏，成为了人群的焦点。

他身上有着别样的吸引力，来自于他的不合群。

也许夏天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最初的她对于尼埃尔存在着隐隐的嫉妒，他展现了另一种不用丢失自我，也能融入群体的方式。

科特夫妇说他们是彼此互补的，尼埃尔帮助夏天打开了心扉，她却不知道自己能为尼埃尔带去什么。

那天的梦境里，在她将科特夫妇的话讲述给尼埃尔的时候，尼埃尔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当时的他像是突然从迷宫中找寻到了出口，在兜兜转转后从自己的死结中挣脱了出来。

如果说尼埃尔的理想是创造一个广阔的世界，那夏天便能让空无一物的土地上开出一朵朵花。

他的脑海中有着一幅模糊的画面，像是新颖又浩渺无边的星空，他能叙述出那种壮阔，却缺乏了触动人心的细节。

尼埃尔像一个船长一样带领着船只航行在大海上，但是他内心的缺口却像海洋一样被船只撕开。

夏天的出现填补了这种缺陷，在她的眼里万物都会说话，她让他明白入目恢弘的景色是震撼的，但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草也依旧不可或缺。

小时候的他们彼此都曾有过相似的梦想，想要做银河列车的驾驶员，不同的是，尼埃尔向往的是银河本身。

而夏天所在意的，是那一颗颗星辰上所发生的奇妙故事。

在两个人的命运交汇后，他们终于编织出了完整的世界画卷。

尼埃尔解开了夏天的心结，他的存在对于夏天来说是珍贵的。但是夏天对于处于绝境的尼埃尔来说，也许是无可替代。

此时的夏天没有尼埃尔这些漫长的思考，她因为施普琳的话语而感到迷茫。

除却遇见知己的欢喜，她喜爱着尼埃尔吗？

夏天并不知道。

在她眼中属于年少时候的喜欢，是春天里携手一起去摘樱桃，被朋友们起哄后羞涩的对视；是在被人误会时，少年一句解围的话语。

是无关于利益，存在于平常生活中，由细节堆积而成的暖意。

除了乍见之欢，还有成长的陪伴。

而她和尼埃尔的世界仅仅困于那一方梦境之中。

那太狭小了。

————

尼埃尔在夏天醒来之前便离开了。

他化作了白鸽，望了一眼夏天阁楼房间的窗口，迎着清晨的阳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床上的夏天翻了个身，窗外的树影摇晃了一下，她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在她熟悉的河岸边，一只不起眼的白鸽一动不动地站在青草地间，它望着眼前泛着粼粼波光的河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曾经魔术师和尼埃尔说过，现在都是他偷来的时光。

尼埃尔自己的人生早已结束在了记忆开始消失的那一刻。

当他的生命彻底终止时，在这段不应存在的时间里，他在世间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去。

魔术师对彼时眼底失去光彩的他说完，好心地创造了一个属于他的梦中城镇，让他在梦境里静静等待着彻底失去记忆的那一刻。

如果注定什么也留不下，那活在虚幻中和活在现实中又有什么区别。

尼埃尔此时和特蕾莎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如果夏天从没有认识过自己，她就不会再被卷入到任何危险里。只要她不许下愿望，那魔术师也会离开。

尼埃尔站在草地的边缘，凝视着一片树叶从空中飘落。

随着树叶无声无息地落在水面上，他在这片树叶里看到了自己短暂又漫长的一生。

少年时期的他曾经拥有过许多的伙伴，他和他们嬉戏打闹着。但是他知道，自己仍然是不合群的。

尼埃尔第一次尝试变成白鸽同样是在这个河岸边，那是一个阴雨天。

他听着雨滴在地上的声音，闻着草地散发出的青草香，脱了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感受冰凉的雨滴落在手臂上。

在这样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尼埃尔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变成了白鸽。

雨滴打在翅膀上阻扰了他的飞翔，但是第一次挣脱地面的他却觉得身体无比的轻盈。

此刻他又站在这里，天空像是为了响应他的心情飘下了小雨。

白鸽尝试着再次抬起翅膀，却发现身体无比的沉重，落下的雨滴似乎有千钧重，它怎么也飞不起来。

它抬头望向天空，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变成白鸽的那一天，这一切开始的原点。

他曾失去了所有也想要找寻的东西，现在似乎终于找到了。

他所想要寻觅的，不是在高处才能看到的景色，而是站在童年的星空下，能为眼前景色所感动的另一个人。

尼埃尔像是走过漫长的道路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那片郊外不知在何处的旷野，他看到那个旅途疲惫的小男孩抬起头，微微张开嘴巴为眼前的景色所震撼。

随后夏天像是第一次闯入梦境一样，也来到了那片天地里。

星空落入彼此的眼眸，她一回头，像是天上的明月光。

那片他所一直追寻的星空，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尼埃尔像是一只深海中的鲸鱼，在无数次的歌唱后，终于听到了想要的回响。他试探着向前踏出了脚步，想要去和另一只鲸鱼相见。

扑通一声，河面上荡开一层涟漪，漂浮着的树叶被推远。

“夏天。”

眼前出现了另一只鲸鱼的幻影，他满足地闭上了眼。

“希望你余生是一段快乐的旅程。”

天空渐渐放晴，水面毫无波澜，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阳光慵懒，几只无名鸟雀从树叶缝隙间冲出，扇动着翅膀飞向远方。

————

空气中有着雨后潮湿的气味，夏天来到客厅，习惯性地向白鸽所在的笼子望了一眼，熟悉的身影却不在那里，笼子里空空如也。

白鸽不知道去向了哪里。

夏天心中突然产生不详的预感，急忙跑向窗台处将笼子提了起来。

窗户被猛地推开，她向窗外望去，口中呼唤着尼埃尔的名字。

只是在她的声音落下后，四周又归于一片寂静。

夏天开始感到莫名的慌张。

她提着笼子在屋里各个角落找寻了一遍，随即又向屋外奔去，不自觉地来到了河岸边。

草地上挂着未干的露水，但是依旧没有白鸽的身影。

“你在找什么吗？”魔术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的白鸽不见了。”夏天喃喃说道。

“那真是糟糕。”魔术师摘下了帽子。

“它是回到了你那里吗？先生。”

“非常遗憾，我并没有见到它。”魔术师语气平淡。

夏天看也没看魔术师，她说了一声抱歉，便有些失魂落魄地去到其他地方。

在夏天离开视线后，魔术师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说，她会忘记你吗？”

夏天去到了很多地方，她也找不到白鸽的任何踪影，但是心中的焦急却在渐渐散去。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发现是脑中关于尼埃尔的记忆在一点一滴地流失。

夏天在树林间蹲下了身，努力想要冷静下来，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

她直直跑回了家，推开阁楼房间的门，紧紧将八音盒握在手里，像是要抓住那变得模糊的一幕幕画面。

她抱着八音盒蜷缩在床上，想着进入梦境就好。

尼埃尔一定还在那里。

她要找到他，然后质问他，为什么要选择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