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听了帕西祖母和尼埃尔的故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怪不得祖母从不讲她自己和尼埃尔的故事。”

利瓦祖父有一搭没一搭地织着手中的毛线，他看着花纹交织的图案，回忆着那时候在镇里像一团火焰一样横冲直撞的帕西，也有些忍俊不禁。

“虽然现在女孩子不再被要求淑女，但在那个年代学习淑女课程是件很重要的事，就像男生被期望要有男子气概一样……”

帕西在十岁那年光荣的成为了镇上最知名的顽皮小孩，她喜欢穿着裤装打扮成男孩样穿梭在镇里的大街小巷，所有同龄的女孩都对帕西避之不及。

帕西的母亲也不再要求她上淑女课程，她害怕适得其反让帕西做出更多不雅的举动。

帕西不再苦着一张脸，而是恢复了一个孩子该有的张扬。她想去感谢尼埃尔给她提建议，但是发现尼埃尔像是跟她捉迷藏一样越来越难找到。

夏天听到这里却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她侧着头问利瓦祖父：“在书里的故事说，公爵家的女儿开始学弓箭，子爵家的儿子开始学油画，公爵家的女儿是帕西祖母，那子爵家的儿子就是利瓦祖父吧？”

这时候利瓦祖父神情突然一滞，他不动声色地掩盖住手下走错的一针，作势看了眼时钟，像是发现时间不早了的样子。

他放下手中的毛线对夏天说：“故事先说到这里，我该去做晚饭了，这次从邻镇带了些特别的食材回来，你去宠物店把特蕾莎也叫来吧。”

只是利瓦祖父说话的神情不再像讲帕西祖母故事的时候一样自然.

祖母从门外悠哉地推动着轮椅进了客厅，她在门外听到了利瓦祖父讲的故事，眯着眼看了眼走进厨房的祖父。

她收敛了危险的表情后温和地笑着对夏天说：“我也很久没出门了，你推着我一起去找特蕾莎吧。”

路上夏天推着帕西祖母漫步在暮色渐沉的小道上，轮椅的轮子压过路面上小孩嬉戏留下的鹅卵石，鹅卵石滚动到了草丛中，路边的人家升起了炊烟，用奶油炖煮的浓汤搭配着水果派的香味飘散在空中。

“既然利瓦给你讲了尼埃尔和我的故事，你想不想知道他和尼埃尔之间的故事？”帕西祖母的声音在空旷的小路上响起，和奶油浓汤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流淌在夏夜的风中。

不等夏天回答，帕西祖母便点燃了烟斗，故意用和利瓦祖父相似的语气开了头：“利瓦最不喜欢的便是被要求做个男子汉。他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乖巧可爱，从不闯祸……”

夏天知道帕西祖母出门的目的，她默默推动着轮椅，安静听帕西祖母兴致盎然地讲述利瓦祖父的曾经。

只是帕西祖母没讲几句，突然有小女孩突然从身边跑过，追在她身后的小男孩嘴里一直叫着“等等我”，想拉住前面的小女孩却不慎摔了一跤。

夏天见状松开轮椅准备去把小男孩扶起来。前方的小女孩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很快停下脚步倒了回来，她拍了拍小男孩裤子上的灰尘，想一把把他拉起来却没有拉动，男孩挣脱了她的手。

小女孩看着男孩包着眼泪的双眼像是在在控诉着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是我不该跑那么快，伊文。”

小女孩又去拉他，小男孩却挥开她的手，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不起来，似乎想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不许哭，伊文！回家爸爸又要骂我了。”小女孩叉着腰说道。

“我没哭！”小男孩不甘地说道，“我是男孩，我才不会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跑不快，还在双胞胎姐姐面前丢脸地摔倒了。

这时候帕西祖母上前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她轻声说，“没有关系，就是男生也可以哭。”

夏天看着站在一旁神色活泼的小女孩，想起了帕西祖父口中那个不想做淑女、在镇上自由奔跑的年幼的帕西，她的视线随即落在帕西祖母不能动弹的双腿上，眼底有一丝悲伤滑过，于是她抬起头不再去看。

她觉得帕西祖母其实和尼埃尔一样，像一团琢磨不透的云雾。

小男孩在小女孩的帮助下站了起来，和她手牵着手慢慢走远了，帕西祖母笑着注视着他们远去，不知道她是否也像夏天一样，在这两个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利瓦的影子。

————

在别的小男孩想做一个骑士的时候，利瓦的梦想是想做一个作家。

不是利瓦不想参与男孩之间的战争游戏，只是他从出生开始就身体羸弱，于是他的梦想就变成了那些安静的东西，即使他并没有那么喜欢。

他最喜欢说的是我不喜欢吵闹，同时他最讨厌的是镇里那个喜欢到处捣乱的帕西。

但是利瓦总是不自觉地关注着帕西的一举一动，像是今天帕西又把淑女课程的老师给气走了，她把静物苹果当做练习射箭的靶子，气得正在画油画的老师一把摔掉了自己的假发。

很长一段时间内，利瓦熟知关于帕西的一切，但是帕西不知道利瓦是谁。

利瓦在想为什么自己会讨厌她，可能是因为她拥有自己没有的健康的身体，可能是因为她不顾他人目光也要做自己想做的人。

可能是因为她是那么耀眼。

尼埃尔也是那么耀眼，他总是男孩们玩战争游戏时的中心人物，大家都听他的话，他拿着剑站在高地上发号施令，像是大海上自由自在的海盗，他掌着舵行驶在无边无际的海上，他的身后有信任他的船员，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利瓦讨厌他们，讨厌的帕西也总是喜欢粘着讨厌的尼埃尔，他们凑在一起更是加倍的讨厌。

尼埃尔首先注意到了这个总是一脸阴沉地盯着他们的男孩。

他邀请他一起玩，利瓦摇了摇头，他说我不能剧烈运动。

尼埃尔说没关系，你可以当我们的军师，利瓦别扭的说我不想和帕西一起玩。

尼埃尔这就感到新奇了，他暗暗想难道帕西也对这个男孩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利瓦带着一丝奶音恹恹地说：“我讨厌帕西。”然后又斜斜看了一眼尼埃尔说，“也讨厌你。”

尼埃尔觉得这个男孩很好玩，他逗着他问了好几次原因利瓦都不再开口，于是尼埃尔只好先作罢。

利瓦嘴上说着讨厌他们，只是每次尼埃尔和帕西还有其他孩子一起玩游戏的时候，利瓦总是抱着本图画书坐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让人想注意不到都难。

帕西也注意到了这个总是盯着他们不放的奇怪男孩。

她偷偷拉着尼埃尔问道：“那是谁呀？”

尼埃尔想到那天利瓦说讨厌他们的时候有些落寞的神情，推了一把帕西说：“你自己去问。”

帕西听话地向利瓦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弓箭，再看了眼那个柔柔弱弱的男孩，为了不吓到对方她小跑了几步回去，把手中的弓箭先塞给了尼埃尔。

利瓦看着走向自己的帕西不禁捏紧了手中的图画书，他感到有些紧张。

他故作镇定地不去看她，继续翻着图画书，但是一页都看不进去。

直到有一片阴影遮住了图画书上的阳光，利瓦垂眼先看见了一双沾着泥土的皮鞋出现在视线里。

真不淑女，他心想。

“你要跟我们一起玩吗？”帕西用她标志性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问道，“我叫帕西。”

连和尼埃尔问的第一句话都一模一样，利瓦心里对帕西的讨厌又加深了一层。

“你挡着我看书了。”利瓦冷漠地回道，“还有，你身上的灰尘落到我书上了。”

帕西看着眼前这个着装整洁的男孩，再看了一眼脏兮兮的自己，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就有些难过地跑了回去。

尼埃尔在远处看到这一切，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走过来对利瓦说：“你又不是真的讨厌她，为什么要这样把她赶走。”

“我是真的讨厌她。”利瓦一张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他指着正在战争游戏中耀武扬威的帕西，“我天生不能运动，她却可以天天拿着把弓箭上蹿下跳。”

尼埃尔想了想说：“你讨厌帕西能做到你不能做的事，那你也可以去尝试那些帕西做不到的事。”他眉眼弯弯地笑着引诱利瓦，“帕西学不好的东西你却可以轻易的学好，那不就也可以证明你比她厉害。”

利瓦觉得尼埃尔说得很对，他对帕西很了解，自然知道帕西气走过哪些老师。这天回到家里，他抱着图画书对父母说：“我想学油画。”

因为愧疚没给利瓦一个健康的身体，利瓦的父母像捧着易碎品一样对待利瓦，他们听到利瓦的要求后异常开心，这是利瓦第一次向他们有了请求，无论利瓦想做什么他们都会满足。

利瓦的父母找来了油画老师，正好是那个被帕西气得摘掉假发的老师，利瓦开始跟着他学油画，他清楚的知道帕西学不好油画，但是他却可以轻易就画出令老师惊叹的作品，他脸上终于开始有了笑容。

此后，利瓦想学的东西越来越多，他开始学纺织学编织，学沏茶学习料理，他每学会一样帕西做不好的事就多开心一分，即使这些帕西都不知道。

尼埃尔故意透露给帕西利瓦在学油画和其他手工的事。

“利瓦好可怜。”帕西终于知道了利瓦的名字，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老师开始环绕在利瓦周围，声音里充满了同情，“我要不要去教他怎么脱离苦海？就像你教我的那样。”

尼埃尔悄悄对帕西说：“利瓦是自己主动要求学的，因为你学不好那些，利瓦就想帮你学好，顺便让那些老师都转移注意力，别再到处散播关于你的不好。”

帕西觉得很感动，她对尼埃尔说：“我还以为他讨厌我，没想到原来他默默对我这么好。”

于是她开始不再缠着尼埃尔，开始时不时去对利瓦嘘寒问暖，因为她知道要学习那些课程是多么痛苦。

尼埃尔也很开心，他终于能把帕西这个包袱甩给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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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听着有些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性情温和的祖父过去是这样别扭的人。帕西祖母像是扳回了一局一样非常开心，“被他和尼埃尔联手骗了这么久，我也该揭穿他的真面目了。”

特蕾莎看着拉着夏天抱怨着利瓦祖父不停的母亲有些无奈，“尼埃尔其实有一部分说得没有错。”

她正在检查每一个动物的笼子是否已经关好，想着帮父亲在孙女面前挽回一点面子，“爸爸后来确实发自内心的默默对你好。”

“谁知道呢。”帕西祖母坐在店门外举起右手吸了一口烟，然后徐徐吐出，虽然故作冷淡但是语气中还是带着欣然。

特蕾莎锁上宠物店的大门，从夏天手中接过轮椅，推动着帕西祖母走上回家的路，夏天小跑着跟在一旁，心里期待着利瓦祖父准备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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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个故事里有一部分帕西祖母和利瓦祖父都默契的没有讲，那是属于他们两人独特的回忆。

利瓦对不想做淑女的帕西彻底打开心扉是在一个冬天。

已经成长为少年的利瓦去郊外画雪山，一画一整天都没有回来，他的父母焦急地到处找人，也找到了和利瓦关系最好的帕西那里。

才知道利瓦为了能有更好的视野画画，自己走到了树林深处，但是大雪下的树林让他迷失了方向，天色越来越暗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进树林。

帕西自告奋勇地进入了森林，因为她经常在树林里穿梭熟知一切林间小道，最后她在湖边找到了利瓦。

利瓦因为着急以及寒冷有些心脏不适，他背着画具蹲坐在湖边，发现自己呼吸有些不稳，已经没有剩余的力气走出森林。

他看了看平静的湖面上结的一层冰，隐隐约约有鱼的影子在冰层之下。他想我就像鱼一样，帕西就是上面那一层冰，有她在我永远都跳不出湖面。

随即利瓦侧身躺倒在地面上，四周白雪皑皑的雪景映入眼帘。

他想，我这样没用的人消亡在这样的景致里也挺好。

然后他看到了帕西，开始还以为是幻觉。

利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帕西走向自己，他看到她舒了一口气，两步化作一步上前来把他扶了起来，用手擦去他脸上掉落的冰霜。

那一刻利瓦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帕西从来不是阻碍他的冰层，她是融化冰层的太阳。这些年他做了这么多，不过是想成为像帕西一样耀眼的人。

他从来都不讨厌她，他是在仰慕她。

年少的帕西不知道利瓦心中的百转千回，她背着利瓦步履蹒跚地走向回家的路。

她笑着说：“不要怕，利瓦，我一直是你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