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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斐在不动声色地套话,却意外得知沈秋认识穗穗。
“说起来，穗穗的哥哥倒和郎君同名姓。”沈秋道。
秦斐温和地笑了笑，他自然不会说穗穗是他的亲妹妹,这样会给穗穗招麻烦,本来呆在陛下身边已经是众矢之的,若是再加个先秦国公嫡女的身份怕是就更难过了。
*
八月流火，秋闱很快就到了。
清晨,树叶上的朝露顺??纹路滑下,一些被蒸发化作水汽笼罩在枝叶间,秋蝉??知道躲在何处零落得叫了几声，青石板路上马车车轮转动的声音格外的大。
贡院门前的皮鼓被壮汉擂响,沈秋??朱红色的官服精神奕奕站在贡院面前的高台上,朗声宣告??秋闱的开始，“唱名。”
贡院门前的一众学子这才一一拜别了家人，站进了长长的队伍里，放眼望去，有刚刚弱冠的得意年轻人，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穿绸衫富贵作态的，也有穿打了布丁的长衫略显潦倒的。
湖蓝色的衣裙衬得穗穗皮肤白皙,因为眉眼间的天真憨态又??会显得沉闷,穗穗并不是喜欢吱吱呀呀的姑娘,穿着这一身子衣裙，她就像春日的湖水一样，干净好看又文静。
她是特意来给秦斐送考的。
穗穗把食盒递给秦斐，里面都是她提前做好的饭菜，待秦斐笑??接过后又给他看自己手里的纸条,上面写??“勉哉。”
秦斐瞧着穗穗眼巴巴的，失笑，“放心，哥哥会勉励自己的。”
说罢，他轻轻揉了揉穗穗的头发。
穗穗原本是不太怕的，?是瞧到这么??人，这么??学子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也难免??安。
送考的人千千万万，声势浩大的很，还有学子临时抱佛脚手里还捧着书卷苦读的。
秦斐穿着一袭青衫踏进了贡院的门槛，背影修长如青竹。
直到瞧不见了，穗穗才眨巴眨巴眼，仰头看向一边懒散而立的李兆。
段大学士也是来送考了的。
然他身体??好，贡院门前又人多，是以并未下了马车，???他远远也瞧见一个纯黑色衣衫的郎君和穿湖蓝色衣裙的小娘??了，起先他尚未察觉，等随后看见小娘??给秦斐递了食盒，才猛地意识到，那是他??孙女。
等他下了马车，却又瞧不见自己??孙女了，顿时懊悔??已。
段大学士只能盘算???了秋闱就求??陛下把??孙女接回府上住，尽早把穗穗回来提上日程。
*
天公作美，本来八月的天气考试确实还稍显炎热。
于是，秋闱的第一日晚上又下了场雨。
在夏和秋的交接之际，丰沛的雨水是兼具两个季节的特色的，秋雨的连绵，夏雨的瓢泼。
紫微宫的顶层，李兆立在窗边睨着雨幕，他??喜欢雨天。
头隐隐作痛。
纯黑大袖衫下滑，露出一截清瘦冷白的手腕，李兆伸手抵住额头。
他闭上眼，慢慢调息，窗??的雨声好像被放大，??用想也能勾勒出疾风催高树，凤凰木的花朵被吹到地上，溅了泥水的场面。
轰隆隆。
夜幕中闪电交鸣，一瞬间照亮了李兆略冷白到极致的面容。
他倏的睁开眼，眸色漆黑。
雨更大了，哗啦啦打在叶子上，石头上，屋檐上，风声犹如幽魂的呜咽。
李兆的脑??里仿佛有一把看??见的尖刀磨着神经，??一根根磨断。
头疾要发作了，他抵着自己额角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他该去找小包??，?他又??愿意，即使某种意义上，那是他的药。
李兆咬住牙，??管怎么样，头疾发作的时候，他是狼狈的。
头越来越疼了。
雨声犹如战鼓般在李兆的心脏上擂响。
刀山火海，人间地狱，哀鸿遍野，乱葬岗尸体堆得极高。
“殿下，救命！”有人朝他伸着手求救。
“李喻韫，走啊！”有人将他一把推开。
“太子殿下，快走。”
李兆仿佛又回到了同一个雨夜，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他的手慢慢摁上了腰间的剑柄。
冷雨，寒夜，李喻韫面上毫无血色，头上的发冠??知道何时掉了，他一脚栽进泥坑里，靴子灌满了冷，衣衫被血污浸透，泥水四溅，看??出原本的雪色。
他咬着牙，用掌心一把剑支撑??身躯??倒下。
雨势越来越大。
热血凉透，寒意彻骨。
李喻韫用力拔出脚，跌跌撞撞拄??剑往前走，他浑身上下都是伤，雨水滑?生疼，他走过的地方一片血色。
李喻韫的瞳孔渐渐涣散，李兆自己挡在了李喻韫前进的路上。
剑光清湛划破黑夜。
风吹动他的头发，他面上漠然，毫无波动。
李兆慢慢睁开眼，他并没有下二层去找穗穗，??是直接使了轻功跳了出去。
踢雪乌骓深夜起来干活，夜色茫茫，远处山色迷蒙隐约。
马蹄溅起了泥水，纯黑色的衣衫下摆肆意飞扬。
*
皇家寺庙。
穿着袈裟的主持还在大雄宝殿中闭目敲着木鱼念诵经书。
白雾从香炉中缭绕升起，莲香清冷冷弥漫在整个大殿。
门突然开了。
随之??来的还有一道闪电划???远处的山头。
主持的木鱼顿住，终归是没敲下去，他睁开眼看向来人，念了句佛号，??后低声道，“喻韫。”
纯黑色衣衫水滴滑落，洇透了木板，凉风冷雨夹挟??裹进来。
“莫执着，喻韫。”主持双手合十，眉眼慈悲，??慌??忙立了起来，袈裟随着呼啸着进了大殿的风扬起，大殿里的宝烛忽明忽灭。
李兆眉眼冷淡，他提??剑走近，然后甩出。
供在释迦摩尼面前的宝烛火苗颤了一下。
剑尖的水滴直接划?了主持的脖颈，剑逼得很近，虽不到，?剑气却到了，一条淡淡的血线在主持脖颈间显现。
“执着又如何？”李兆眸色漆黑，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主持拈动佛珠，“缘来缘去，缘生缘灭，天数已定，执着?解。”他那慈悲的眉目间沾染上某种愁意，手上的佛珠越转越快，“喻韫，?解啊。”
剑尖又逼近了主持一点，李兆的手很稳，淡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下隐约，纯黑色袖衫下垂，雨水滴落。
主持看??李兆持剑的手，微微叹息，这双手曾经捧过四书五经，翻阅?佛家经典，也曾经拿过剑，杀?人，死在下面的亡魂至今已经数不清。
“回头是岸，我佛慈悲，喻韫。”
“孤已经不是佛家弟??，孤不信。”李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更显凉意。
他撩起眼皮，露出的一双眸凶戾、冷淡、漠然。他的眼皮很薄，天生就是薄情相，挑起的时候隐隐露出点锋利。
李兆曾经回答??可执着，如今只道执着又如何。
主持双手合十，“那便只能想得开了。放过自己，喻韫。”
李兆剑尖上移，直接顶住主持的的下颌，他面色很冷，显然是不听的。
主持皱紧了眉，他鬓边星星，听着雨声面上越发苦涩，“喻韫，人是要和自己和解的。”
李兆握着剑的手很紧，他眉眼漠然。
“若孤说，??呢？”
主持抬眼，双手合十，他摇了摇头，喃喃道，“??管你愿不愿意，只有这一个结局。”
宝烛的火苗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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