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的伤疤很深，做了缝线以后还得做激光治疗。当然了，这个恢复过程很漫长。”

“耳廓挫伤，皮下血肿，还伴随着撕裂伤。这都会导致她听力下降，但也不是特别严重，后期得注意饮食......”

“你要有好的心态，以后会慢慢恢复的。”

我第一次从蒲女士脸上看到少有的惊恐，对我而言。十多年，她的表情只会是暴躁、嘲讽、张扬的笑。她看到我，什么也没有说，反而特别冷静。

“你放心，你脸一定可以治好的。”她没有握着我的手，只是牵着那白色的床单对我说道。平日我觉得她说话声音好大，现在听着是很微细的嗡嗡声。

和我一间病房的是一个男孩子，耳朵听不见了。每天却一如既往地看动画片、吃饭、玩玩具、打游戏。

和我的颓废不振形成完全的对比。

某一天，南之光和警察一起来的，问了我好多问题。大概我们都是走一个过场，匆匆几句就过去了。

.....

我等啊等，从六月等到八月，期间做了几次微创，两次比较大的手术，脸上的线拆了又做恢复，激光治疗，我旁边的男孩都渐渐能听见声音了。

有一天，医院门外洒水车开着音乐路过。

他大声地问我：“姐姐，你听见了什么吗？”嗡嗡嗡，杂乱。他说，他的世界出现了一瞬间的声音，溢出带着生命的气息。

我在本子上写：“等你恢复好，你可以去学音乐哦。””

他大概还不会写几句话，瞧着字又放大嗓门问我：“那姐姐你出院想做什么？”

我摇头。如果可以，我真想进入动画片当一个整天笑着的小羊，世界都一直是彩色的，包括自己的生命。

原来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夏天。原来夏天还是一如既往地炙热并消弭。

“南予以，我们分手吧。”

电话嘟嘟嘟吵得不可开交。新闻联播一直都在说话。为什么护士不去把电视声音放小点声。走廊的那个病人为什么又在骂他的爱人。

真吵。

“喂，还在听吗？”

那个声音渐行渐远。他不知道我现在能听清楚他的声音多么难得。

“我说，我们分手吧。”

“南予以，”他叹气道：“我真希望从来没有遇见你。”

真可笑，我听见他的声音时，脑子想的都是，他还活着！太好了。然后慢慢地那句分手占据了我的整个身体。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想这个问题会一直困扰着我。

那天的记忆真冷，比那一月寒气还冷。

我奔跑在九嘉巷的长街上，穿过一个又一个转角，时光荒诞却不觉得缓。

那老房子二楼长杆挂着的湿衣，被那轻风一吹，衣角如花般绽染，卷着狭窄蓝空的云尾，淡淡的洗衣粉香和着阳光一并捧给路人。巷子里有人用炉子烧水，混着炭火味儿和水汽味。

这样的日子。

跑的时候，花瓣也飘落了一些。

我满怀期待地赶到他的房子，邻居却说梁生走了。我走到东子家，问他们：“他好久回来？”

他们有的人看我的表情很奇怪，带着异样的眼神。东子说，他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不会回九嘉巷了。

我想起昨天那人还在，我先离开的，他看着我离开的。

我想起这人在我孤苦的日子停留了好久。

我想起他的眉眼，他少有的笑，他温和的怀抱。

我记得这人说过的，以以，我在，我一直在的。

这样的梁生。现在他如愿终于回去了。

客厅里放着南子豪最喜欢的一个日漫，尖叫声和打斗声不断，蒲陵和南之光的争吵也不断。大概是他们要离婚了，都想要南子豪。南恩清自然是跟着蒲女士，南之光是绝对不会要女孩的。

夏天的夜晚还是闷热，我依旧戴着口罩。我坐在偏座上，手撑在桌角边上。我知道，他们都不想要我。我很多余。

百叶窗外的夹竹桃树影随风荡漾，花朵轻如羽毛般细细飘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跟那花瓣一样从天上掉在草地上，葬入土泥，然后顺便为那鲜艳的花作辅。

最后到我了，大家都安静下来。这漫长的等待，他们的眼神无疑都是嫌弃的。我慢慢地低下头，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整张脸。

“南之光，他们从小到大都是我在照顾，你除了周末回来把他们跟个狗一样抱，你还会什么？”蒲陵插着腰骂道。

“我在外面喝酒拼命你怎么不记得？你在家做好好太太，什么也不会，赚钱的是我而不是你蒲陵，包括你站在这儿的资格都是我赋予你的！”他吼道。

“蒲陵，你还有做母亲的资格吗？说说，南予以的脸怎么回事？还有她那烂耳朵？”他用手指着我的脸，很鄙夷道：“别家孩子都是正常的，为什么我的孩子会活成这样？”

我依旧的，保持沉默。趁着他们还在争吵不休，我慢慢走上楼。

最终我和南子豪跟了南之光，南恩清跟了蒲陵。从蒲女士的眼神看得出来，没有得到南子豪，她很不甘心。

当晚南之光命令我和南子豪收拾东西离开，去另外一个城市，浔城，他和另外一个女人生活的城市。

我麻木地捡了几样东西放在行李箱里，都不是什么重要的玩意儿，衣服、鞋子、几本书等等，包括小时候的相册，我们一家五口的相片。

也是在院子里照的，背景就是夹竹桃，那还是夏天，南子豪还是男婴被南之光抱着，南恩清穿着荷边裙亭亭玉立，蒲女士微笑着，而我是蹲在地上一脸冷漠。

在阳光下，每个人都是好好的。

蒲女士走进我的房间，她深意地看着我，慢慢说：“你去了浔城，记得好好照顾弟弟，也要照顾好自己。我知道你晚上老是失眠，那些药你尽量克服少吃，还有，要三餐作息规律，别老不吃饭......你的脸，妈妈会想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总之，在浔城好好生活。”她说完，摸了我的头发就直接走了。

南子豪哭着要蒲陵，然后被南之光狠心地锁在车里。等终于要离开的时候，南子豪还在歇斯底里哭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他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和南之光一路保持沉默，随便他怎么哭。最终我们凌晨一点到达浔城，他们住的地方不是别墅，而是一所地段很不错的电梯公寓。

33楼。

对了，那个女人，江清，现在是我和南子豪的后妈了。

<br/>我将窗帘紧紧关上，躺在后妈为我细细准备的粉色床铺上。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全身上下都是热意。

我打开门，南子豪大概跟他们一间房，整个房间一片安静。于是我打开大门，拿着身份证，几张一百，坐着电梯下楼。

凌晨的街道车很少，我叫的车已经在路边等了一会儿。

“去哪儿？”司机问道。

我说：“去最近的医院。”

浔城中医院。

“怎么这么烫？”护士叫着。

在我摘下口罩的那一刻，医生的目光是惊异的。我又只好低下头。

我最终坐在走廊打着点滴。

我慢慢地回想起，在北城我也是发高烧，一醒来，还觉得打点滴如此奇妙，然后便是那个记忆里的梁生...

我控制住泪水，捂着脸。

“早跟你说了，梁生是不喜欢这个地方的人，他最终是会离开的。你并不是例外。”李梦说的对，我现在算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