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寒风呼啸，室内却暖香袭人，和煦如春。

她端着刚刚熬好的汤药进屋，本是要直接递到他面前，想了想又捧起，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会，待碗壁不再滚烫时，才搁到他手边的桌案上，“来，该喝药了。”

他埋头在小山似的奏折堆里，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一动也不动。

她以为他是怕苦，便继续笑着劝道：“你们凡世不是常说苦口良药吗？喝完这药，我就去做你最爱吃的核桃酪，好不好？”

说着，又把药碗往他面前凑了凑，却被他强硬地推开，“我不喝！”

“那我陪你一块喝，把这药里的苦味分走一半……”

“你们鲛人是既不怕苦，也不怕疼的吗？”他抓起她的手腕，露出那截腕上包着的一圈，还渗着血渍的白纱，心疼又歉疚地看着她，“我们之前说好了的，你不再用血给我治病。你是我的妻，不是我的药！”

她讪讪地垂下眼，跟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低声道：“这几天越来越冷，我是担心你的病，又要复发了。”

“傻阿漓，你不知道我还养着一群太医吗？他们的俸禄可不是白拿的，隔几个时辰就要为我诊一次……”

她想起那群庸医就来气，哼哼道：“他们就是一伙吃白食的，根本不顶用。”

“是啊，”他被她孩子般的语气逗笑了，“下次就跟他们说，若是他们的药方不起作用，就将他们派到前线跟北鄞人打去。保准之后，他们个个都是扁鹊再生华佗转世。”

她“噗嗤”一声掩嘴笑了，“这个主意好，可就算他们都变成华佗扁鹊也比不过我。”说着，又将药碗捧到他面前，耷拉着脸做可怜状，“你看我手也割了，血也放了，白白倒了多可惜啊。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他蹙眉看着她，“真的？”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真的！”

她盯着他皱着眉头将药汁一滴不剩地灌下后，才开心地把空药碗收了回来，“真乖，我这就去给你做核桃酪……”

她正欲转身，却被他轻轻拉住，“阿漓。”

“答应我，这真是最后一次了。就算你不觉得疼，但是我却会觉得疼。这里，”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处，“会很疼的。”

她笑着看向他，毫不犹疑地就要答应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而面前的他的五官也在渐渐发生变化，像在纸上晕开的水墨，一点一点模糊后，又渐渐清晰，竟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崔绍！”

阿漓惊嚷着从沉沉的梦境中醒来，却蒙头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梦见我了？”熟悉的温和男声，带着笑意，“万分荣幸。”

崔绍见阿漓醒了，十分自觉地起身，准备跟之前一样同她保持距离，却不料衣袖一角竟被扯住。

崔绍脸上的笑容一僵，但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仿佛并不明白她的意思，“怎么了？”

阿漓没有回应，只是紧紧地拽着崔绍的衣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般。

崔绍丝毫不躲避阿漓的视线，神态自如，任她打量。

默然对视许久，阿漓突然出声：“崔绍，你六十年前，在不在淮陵？”

崔绍未作多想，直截了当地答道：“不在。”

“我过去的一百年都在东海，直到十年前才离开。”崔绍朝阿漓走近，看了看自己被紧紧拽着的衣袖，笑了，“阿漓，你终于对我的过往感兴趣了，是吗？”

阿漓怔然，难道，是她想多了？

“阿漓姐……”司徒井兴冲冲地跑进屋，蓦地撞上这一幕，整个人都呆愣在门口，眼睛看着阿漓，手却指着崔绍，脸上则是一副被雷劈了般的表情，“你们……这妖怪难道是……是姐夫？！”

阿漓一愣，赶紧收回自己的手。

崔绍整了整衣袖，向司徒井云淡风轻地吐出四个字：“如你所见。”

司徒井恍然大悟，一面阖上门往后退，一面朝崔绍挤眉弄眼，“哦哦，我懂的，我懂的，你们继续，继续……”

“小井……”阿漓还没来得及解释，司徒井就已经脚底抹油地溜了，只能羞恼万分地冲着崔绍，“你胡说什么！”

崔绍一脸无辜：“我说的不对吗？”

阿漓狠狠地剜了崔绍好几眼后，又用力地甩了甩自己脑袋，想把之前那个荒唐的念头给甩出去，好一会才停止动作，刻意掩饰地四处张望，眼前熟悉的一切让她不自觉地开口道：“这是你的卧房，我们回淮陵了？”

刚说完阿漓就悔得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她什么时候居然对崔绍的卧房这么熟了？！

崔绍倒是乐呵呵地答道：“是啊，上莲雾山的时候，我‘凑巧’又逮着那头狍鸮了，那山上阴气实在太重，不好久留，我便让它载着咱们回来。它现下还在之前的地窖里待着，你若想它了，可以随时去看看它。”

阿漓的脑子有点乱，“你抓了驷……还把司徒父子一块带来淮陵……我叔父还在山上……啊，我的簪子不见了……”

“在这。”崔绍把那支白花簪子递给阿漓，“这簪子，苏明徵送你的？”

阿漓接过簪子，轻轻抚摸着簪子上那朵绽放着的白花，摇了摇头：“不是，是夏侯豫给我的。”

崔绍脸上的表情瞬时很精彩，“他……”

“那个坏家伙说，当这簪子上的花瓣合拢时，就意味着明徵的转世在我附近。”阿漓苦笑，“可惜这朵花开了六十年，竟一丝动静也没有。”

崔绍无声地松了口气，还好自己手快地抹掉了阿漓的那段记忆，不然又得为那花在莲雾山上突然合上胡诌个理由了。

“我记得当时，山上的傀儡师和我叔父杀作一团，后来……后来是怎么了？”阿漓怀疑是自己刚才甩脑子的力度过大，导致自个现在晕晕乎乎的，想回忆些什么都特别费劲。

崔绍言简意赅道：“除了司徒井父子，傀儡师无一幸存，你叔父和鲛珠都被你父亲派来的人带走了。”

阿漓愕然，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出声。

“你父亲的胜局已定，”崔绍顿了顿，“你，要不要回去？”

阿漓的声音里没有情绪，“他们的输赢与我无关，我早已不属于穹海了。”

见状，崔绍便转移话题，“莲雾山上遍地狼藉，我便自作主张将司徒井父子一并带了回来。正好前些日子听池老爷说他家小公子缺个书童，司徒井看着机灵聪明，年纪也相仿。等天亮了，我就去池府，应该能妥善安置好他们父子。”

阿漓点点头，“小井是个好孩子，认真念几年书，他日成材也未可知。”

“还有件事，”崔绍注视着阿漓，缓缓道，“是关于冯掌柜的。”

“冯大娘？她怎么了？”果然，阿漓的身子瞬时紧绷，满脸担忧地看向隔壁的方向，仿佛下一刻就要奔过去一样。

“阿漓，你先别着急。”崔绍俯下身，靠近阿漓的耳畔，声音很低，“在我们不在的这两日里，冯掌柜的儿子回来了。”

阿漓先是一愣，冯大娘的儿子？据冯大娘说，她的儿子五年前就死在边关了。而后，又变得疑惑，若是冯大娘的儿子失而复得，应该是喜事，崔绍何必这般模样。

崔绍朝阿漓轻声吐字：“我看过生死簿，冯虎五年前的确是死了。”

“那回来的……”

崔绍冲阿漓眨眨眼，“回来的这个，不是人。”

阿漓“噌”地就从床上跳到地上，鞋都顾不上穿，崔绍差些拉不住她，“阿漓，我说了你先别着急。”

“如何不急！冯大娘待我如亲生女儿，我怎么能看着她置身险境！”

崔绍把阿漓整个禁锢或者说是抱在怀里，“在你醒来前，我已经去看过了。那东西对冯掌柜没有恶意，不然冯掌柜也不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了。所以我担心它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冲你来的。你现在如果贸然出现，说不准它就突然发难，到时候冯掌柜才是真正的身处险境。”

阿漓急得泪都快流出来了，也没工夫跟崔绍掰扯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那、那你说怎么办？”

崔绍轻轻抚着阿漓单薄的背，“他们都以为你去了江州，不在淮陵，暂时不会有事的。你照旧留在医馆里就好，我会时刻留意隔壁的动静。相信我，我不会让冯掌柜出事的，别担心了。”

阿漓渐渐冷静下来，突然发现自己被崔绍的气息包裹着，与苏明徵身上那种苦涩中透着温暖的药香不同，崔绍身上的气息很冷，像是从方圆百里冻结了的海面上刮来的风的味道。

阿漓用力地推开崔绍，“我去看看小井和他父亲。”说完，看也不看崔绍一眼，就推门出去了。

崔绍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个不算拥抱的拥抱，许久才发出一声笑。

崔绍看了看窗外挂着的那轮弯月，收了脸上的笑容，“时候差不多了。”随后，整个身影便无声地消失在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