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虾球换上詹筠瑶专门为他准备的衣服。

素白色的浴衣配上一头张扬的红发，加上周遭梦幻般的日式庭院设计，头上戴着般若面具，真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龙虾球坐在一处石头布景上，看周遭补光灯打的熟练。

因为他的职业关系，有天生的镜头感，在镜头面前比一般人更容易放松。

龙虾球自认为自己有这一优势，就算遇到能力不行的摄影师也不至于拍的太丑，但他转头去看，一边笑成花的的老头老太，忽然觉得自己的小心思不值一提。

他放下正在直播的手机，对准拍照的场景，整理好衣服，示意摄影师可以开始。

摄影师和他预想的不同，形如鬼魅，在他不经意间很快完成了拍摄。

过程中龙虾球甚至没有看清摄影师站在哪里……

他情绪猛然紧张，忽然间失去了对镜头的天然掌控感，可忽然自上而下的柔和灯光倾洒在身上，如午后阳光般，又如同婴儿躺在母亲羊水中，下意识便放松到这辈子最自在的状态。

耳边的喧嚣归于平静，只化作柔和的雾气，缭绕四周。

摄影师黑洞洞的镜头，似乎是宇宙某个让人皈依的黑洞。

只要静静坐着，便能露出笑容。

红发少年恍惚了。

等他一回过神已是十分钟之后，摄影师拍拍手，让他从这用语言无法描述的仙境中醒来。

“已经结束了吗？”龙虾球用双手支撑着身体从石头上站起来。

红头发上落着花瓣。

花瓣与他本该是锦上添花的艳丽之色，却无端多了几分平静又悠然的桃园之美。

一直守在直播间的观众都惊呆了。

这尼玛太美了，把佛祖拈花一笑不过如此。

这还是她们沙雕欢乐的哥哥吗！

周遭的围观看客皆是一片沉默，龙虾球以为他们是为自己的美貌惊着。

他挠着头发，故意谦虚说：“我长得不好看，可能不上镜，修图大哥手下留情呀。”

摄像师只是默然点头，趁着龙虾求来的这一会，外面等着拍照的游客越来越多。

请他来帮忙的时候，詹筠瑶不是这样说的啊！

说每天最多五六十个人！

摄像小鬼身前996，死后007。

这尼玛是人干的事儿？

思及如此，摄像小鬼连对龙虾球笑呵呵的力气都没了。

摄像小鬼回想起，从前因为工作压力大跳楼的同事，忽然觉得对方真是做了很蠢的决定。

死了就可以逃脱工作的制裁吗？

想得到挺美。

龙虾球不知为何突然气场阴沉下来，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他只见着摄像大哥匆匆修了几下图，相当随意，旁边的打印机便咕咕吐出相片纸来。

龙虾球拿着手机对准打印机，继续直播。

照片上红发少年，周身鬼气弥漫，扬唇一笑间，花如雨下。

当真是倾国倾城的绝色。

龙虾球看照片惊愕，心想我他妈有那么好看吗？

美则美矣，但是怎么和他的真人气场相差那么大呢！

他想这摄影大哥果然成神了，比他工作室里顾的那群人厉害多了。

龙虾球去看别人手里的照片。

发现确实各有各的好看，可他不知为何，总能在背景处捕捉到一丝难以解释的寒气。

似乎是被窥视着。

龙虾球看着出神，直到后面的老太婆重重把他推出店门，吐了口唾沫：“小孙子弄啥勒，占着茅坑不拉屎，马上到我了，晓得伐！”

龙虾球：“……”

这一切都被直播间的观众看在眼里，原因有不少观众是看笑话来着，却被龙虾球坐在石头上的匆匆一瞥，立即圈粉。

“能被老年人认可的店，质量真的好！”

“哈哈哈哈哈比景区一百九十九租赁汉服一个小时还划算。”

“周末就去试试，试试就逝世。”

龙虾球和直播间的观众互动，他没注意脚下，走上了金鱼屋的二层。

刚一踏上第二层的平台，倏然一阵狂风把他吹倒在地——

尾椎骨触碰地板的剧烈响声，听的直播间的观众骨头一疼。

樱花树上的玻璃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龙虾球此刻感受到了发自骨髓的寒意。

耳边细细搜索有某种东西游过。

黑洞洞的走廊是探险爱好者的圣地，是胆小鬼的坟墓。

龙虾球把耳朵贴在地面上，似乎能听到某种沉重的脚步声，向自己缓缓而来。

他颤抖着声音对直播间的观众赞叹，道：“我的装修真逼真啊……”

脚步声越来越重，但是龙虾球仍然没有看到走来的身影，做刀的压迫持续放大，压迫着龙虾球陷落的精神。

最终脚步声停在他身边。

龙虾球保持着摔倒在地上的动作，不敢直起身体——

寒气逐渐逼近，扑面而来的不属于繁华地区的阴冷潮湿，气息弥漫在鼻息间。

这是个什么东西？！！！

龙虾球下的瞳孔缩成针尖，喉咙如同被一只有力的手扼住发不出一个音节。

直播间的观众。只能看到装修精美的樱花树以及装修在走廊上娇艳欲滴的鲜花。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老板真舍得花钱。

“你们有没有听到哥哥发出诱人的泣音？”

“插上耳机调到最大声，哥哥的声音我爱了。”

“话说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哥哥究竟在干什么？”

“难道是群众普雷？”

“楼上姐妹不要说了，我有画面感了！”

直播间的车轮子从龙虾球的脸上碾过去。

龙虾球被吓得胸口发疼，后脑发麻，直到心中那根铁丝彻底崩断——

“这位客人，请问需要我扶您起来吗？”

虚空中，一长相极为丑陋满脸绿色皱皮的，一米八大高个的小鬼，俯身做出弯腰九十度的动作，双手准备触碰龙虾球的胳膊。

小鬼的两颗眼珠子在胸前晃来晃去，神经和肌肉一直连在眼眶深处。

红发少年的这一眼，需要用一生来治愈。

龙虾球再次醒来的时候在二楼仓库，躺在花店老板曾经躺过的地面上。

直播早已结束了。

詹筠瑶盘腿坐在他旁边，看龙虾球醒了，地上一杯凉水，用恶劣的嗓音道：“小兄弟，看到咱店秘密的人都要被灭口，你挑个方式自己了结吧。”

龙虾球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再晕过去。

章亭石在旁边吐槽：“老板你故意吓人哈。”

小心楚江王揍你。

詹筠瑶看出他的言外之意：“我是老板。”

老板吓人能叫吓人吗？

龙虾球恢复意识后重新把直播间打开，他原先承诺粉丝会开满四个小时的直播，从到金鱼屋之前一直到昏迷，只过了两个小时。

还差两个小时时长。

龙虾球扶着栏杆的引路灯的一楼，吧台上专门给她空了一个位置。

龙虾球坐在吧台上正对着楚江王的背面。

身为男人，他感受到了一丝尴尬。

但是身为自学过雕塑的人，又感受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美妙。

就离谱。

龙虾球把手机架在桌面上，对着正在行云流水般工作的楚江王。

他对楚江王挥挥手，笑道：“兄弟，听说你这算命特别准，是真的吗？”

楚江王侧目看他，见身后老板点头，眼神在说：在直播，态度好一点。

楚江了还能怎么办呢，他对镜头展示出露出八颗牙齿的笑脸。

画面不要太美。

詹筠瑶捂着脸走了。

“关于算命啊……我算活人不准，但算死人时也算一个准。”楚江王说话如咏叹调，嗓音中有岁月沉淀出的沙哑。

直播间弹幕簌簌流过：

“耳朵怀孕了，想给哥哥生猴子。”

“哥哥你快去问那位哥哥，是不是播音主持专业的声音绝美。”

“该不会是声优吧，在小店打工太憋屈了！”

龙虾球哪敢问，他不敢直视楚江王，乖巧的坐在高脚凳上。

楚江王对龙虾球露出神秘的笑容：“你最近是不是失眠多梦，肩颈腰椎酸痛，走在路上疑神疑鬼，感觉有人在盯着你？”

龙虾球从来都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身体不好。

追瞬间龙虾球有自己的灵魂被看穿的诡异感觉。

楚江王把餐盘推到龙虾球面前，两人一瞬间离得极近。

弹幕里全是嗷嗷直叫。

楚江王声音若魔咒，消散在风中：“小伙子，清明节是不是没去祖坟祭拜？”

“让我算算，你有十年没去了。”

“你家里没有一个人去，不烧纸钱不上贡品，你觉得正确吗？”

“地下的列祖列宗，饿着肚子等着你们呢。”

龙虾球原先以为，在金鱼屋二楼受到的震惊已是这辈子最后一遭……

人生的风浪，一浪更比一浪浪。

龙虾球半晌都说不出话，过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真的？”

就算是最脑残的粉丝，都不会跟踪祭拜自家祖先的时间。

他只是无名小卒，打听上坟时间，不是单纯的人力可为之。

老板纤瘦的手抚摸着龙虾球的肩膀上：“小伙子别放在心上，好好直播吧。”

“你祖宗毕竟是你祖宗，给你一个小警告，不会让你断子绝孙的。”

龙虾球快要哭了：“还断子绝孙？”

他下意识朝自己腿间看去。

詹筠瑶失笑：“人死了在地府吃饭也得花钱，你不给家里人烧钱去，人家能不有意见么。“

龙虾球一时间恍惚，不知道自己有问题，还是詹筠瑶有问题，还是这个世界都疯了。

楚江王似乎看出了龙虾球的怀疑人生，耸耸肩：“你若是不相信，我把扶你起来的小鬼找来，让他给你道个歉，压压惊？”

杀人诛心。

章亭石只觉得上次自己被揍一顿太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