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为什么这么安静？

祝文岳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可很快，他又将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情绪压下去：“苏瞬钦，到这个时候你还在打哑谜吗？”

苏瞬钦并不看他，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似是旁若无人地在叙述一件与自己并不相关的事情。

“京城的大门，为你祝家的人开，怎么就不能为十三州的人开？你以为云停雪霁，你的人就能攻入被影卫和十三州大军驻守的宫城吗？”

“你胡说！”祝文岳的神情陡然变化，“你从回来就被扔进大牢里，现在想骗我，未免晚了！”

“骗你？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你们祝家教我的。”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祝文岳。

粗重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从地狱中伸出的枷锁一般，只听声音就让人心惊。

祝文岳终于看清了他如今的模样，那哪是昔日里云淡风轻的太学第一，那分明是残忍狠厉的索命修罗！

“苏瞬钦，你在胡说什么……”

“承平十六年冬，太师苏尽显因卷入五州贪墨大案，阖家下狱，三司会审还没出结果，那位始终坚称自己蒙冤的太师大人就在狱中‘畏罪自尽’，后来苏家满门，不是斩首就是流放，唯有嫡子苏瞬钦，因曾为太子伴读，被先帝所救，远赴扬州。”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你现在提起想做什么？”祝文岳梗着脖子，不愿落下一分气势。

可当年那场大案，他后来不只听说，更是在他父亲的授意下经手过，又怎能不清楚。

苏瞬钦冷笑了一下：“十年前的事，好啊，那我倒想问问，十年前就该随苏府倾覆进入国库的巨额银两，为什么会出现在路宁府的仓库？而那个莫名其妙一朝消失的云蔚钱庄，其早已无用的令牌，又为什么会同样出现在那个仓库里？”

祝文岳咬紧牙关，可在苏瞬钦那几句话出口之际，还是忽觉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那一案早就了结了，你现在提起，是想说当年是先帝判错了案子吗？”

“你祝家想只手遮天，看不惯我父亲忠正刚直，就不惜筹谋以这样一桩大案谋害他性命，谋害我苏府上下百口人，祝文岳，我很想问问你，问问你们祝家的人，你们是如何能安然在这太傅之位上坐十年！”

“苏瞬钦！你最好清楚如今的形势！我不想等大军打进来的时候，再看你所谓‘忍辱负重’的求饶！”

“大军？”苏瞬钦轻笑了一声，“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只安排十三州的兵力在城外，就孤身入城，等着你们将我下狱吧？”

“你……”

“我能让人去路宁府找到云蔚钱庄的腰牌，就一样能让十三州的大军听命圣上，护佑京城！”

祝文岳此时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几日所发生诸事，究竟是有哪里不对了。

从慕容鸳的人能找到图纸所在开始，这一切就根本成了个局。

安西王的府兵虽说也有高手，可慕容鸳能调动之人却极少，她嘴上虽然说慕容家的人都能为她所用，可她一个出嫁的女儿，实则并没有那所谓大权。

连她这样一个手里根本没什么可用之人的人都能拿到图纸的消息，他祝文岳统领他父亲所有人马，竟然会毫无所获？

所以什么图纸的消息，根本就不是慕容鸳找到的，而是有人故意泄露给她，想借她之口，引他出动。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设的局。”祝文岳看着苏瞬钦，眼中的不可置信再也无法完全隐藏。

“是，也不是，若不是你为求自保，不惜连你父亲的命都舍弃，说不定也到不了这一步。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想说什么？”

“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想引我上钩！若不是慕容鸳这个蠢女人，你以为你现在可以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我没输，我不会输！”

“祝文岳，时至今日，你还在怪罪一个女子，你不觉得可笑吗？”

“你闭嘴！我不会输，我不会输！你如果真能让十三州大军入京，又何须等到今日，你不过是骗我罢了，苏瞬钦，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让大军提前进入京城有什么好处？若不能斩草除根，我又为何出手？”

“斩草除根，我就不该在扬州对你心软！”

“心软？不要再找借口了，你也没想到我会从扬州逃脱吧？”

他明明面色苍白，连声音都并不算多高，可那斩钉截铁的字字句句，却坚定无比，像是重锤敲击在地面上。

屏风后，姜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祝文岳还到过扬州吗？他从前就见过苏瞬钦？

祝文岳怔了一瞬，终于明白了。

他不惜以身犯险，冒着死在牢狱里的危险，也要行这样一个冒险的计划，根本不全是因为什么图纸，他是要报仇，他要像当年祝家一手按死苏家一样，将祝家所有人都打入永不能翻身的境地。

只有原原本本地让他们所有的计划都暴露出来，才能一击毙命，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可装得真好啊。”祝文岳眼眶微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苏瞬钦看着他，即便是浑身上下都像没有了知觉似的，却仍定定地看着，须臾，才道：“彼此彼此。”

“可你不也活不了多久了吗？”祝文岳忽然开口，脸上渐渐浮起狰狞的微笑。

姜熠、慕容鸳，及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面色都是一变，唯有苏瞬钦，就连眼底都没有丝毫波动。

祝文岳的目光从姜熠等人身上依依扫过，突然哈哈大笑：“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我告诉你们，苏瞬钦中了毒，他活不了几日了，赢？你们谁都别想赢！”

“祝文岳！”姜虞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厉声喝断他的话，“你以为你现在说的话还有谁会相信吗？苏瞬钦如何，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还是先关心关心天牢里黄泉路好不好走吧！”

姜虞拦在苏瞬钦身前，前世今生，无数的画面从她面前闪过，终于让怒意冲破了理智，让她可以痛痛快快地站在他面前，好好算一笔账。

祝文岳的目光变得懒散：“郡主终于肯出来见我一面了，郡主果然还是舍不得我的……”

“你自己说出这话来，你自己相信吗？祝文岳，我就是想告诉你，你道貌岸然禽兽不如，你根本不配和苏瞬钦说话，你连提起他的名字都不配！”

“姜虞！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你难道不是吗？我最恨的，就是认识了你这么一个人，竟然还曾经信过你的胡言乱语。”

那些久久深埋心中的恨和悔，终于在此时此刻宣泄而出，如果是前世，甚至如果是去西州之前，姜虞说不定还真的会心疼一下祝文岳此时此刻的样子，可现在，在经历了这一世的诸多变故之后，她对他，已生不出一丝的怜悯。

人活在世上未必要有恨，可也总不会宽恕每一件事情。

她并非圣贤，如果是对祝文岳，她宁愿当一个坏人，甚至恶人。

“我明明那么爱你……”祝文岳喃喃自语，像是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姜虞凉薄地笑了一下，却是看向了慕容鸳：“爱？你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吗？你若真的知道，又怎么会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看不见呢？”

慕容鸳抬起头来看向姜虞，又转而看向祝文岳，有晶莹的泪从她脸颊上滑落下来，坠落到地上，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带下去吧，关进影卫的大牢，死之前，也让他见见他父亲。”姜熠淡淡地开口，已经没有了任何多余的感情。

祝文岳猛然看向那位年轻帝王，在被押走时又看向苏瞬钦：“我死了，你也不会好活！苏瞬钦，我等着你，等着你的毒发了，来黄泉路上，给我陪葬！”

姜虞攥着手中的匕首，几乎就要脱手而出，突然身后的人轻轻拉了她一下。

“瞬钦哥哥……”姜虞转过身来，眼泪在一瞬间夺眶而出。

苏瞬钦想抬手为她擦掉泪水，可他太累了，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若非那最后一口气撑着，他只怕根本等不到祝文岳来。

他已经再撑不住了。

“小虞……”

在倒下之前，他只来得及，像是儿时那般，轻轻唤了她的名字。

*

四野俱寂，在人们未曾注意到的黑暗里，祝廷手下兵将，尽皆归降，而安西王府兵，则被程卫带兵收押。

大长公主姜茯垂帘襄助，姜熠只用了一夜就尽数清剿祝廷余党。

盗图、谋反，又有十年前苏府一案翻供，祝家十年间的累累罪状，可谓罄竹难书。

对京城的百姓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的夜晚，可权力更迭，“改朝换代”，却就在一夕之间，快得令人都要反应不过来。

姜虞终于在数月之后见到了自己的父王母妃，他们都瘦了，也憔悴了许多。

可还不等多说上几句话，贤王就又要去养心殿议事，共商处理祝廷一案的细节。

这一夜过后，姜熠将成为晋国真正的帝王，他虽年轻，却不再受人桎梏，更无需做谁的傀儡。

有整个晋国的影卫，又有禁军、十三州武将的拥戴，在没有任何人能动摇他的地位。

“是云开月明了吧？可你怎么还不醒来呢？”

已经后半夜了，姜虞重新坐在了苏瞬钦的床前，他服过了孟神医的药丸，可仍旧沉沉睡着，没有丝毫醒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