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曾这样与女孩子独处过，就是满打满算了，也不过姜虞一人。

苏瞬钦未曾想事上还有这么难办的事情，坐在那里犹豫了盏茶的功夫，才终于抬手，轻柔地从她怀里取出那白布包着的东西来。

他不敢看她一眼，也生怕触及到她，将那东西取出来，就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外头守着的小丫头们没听见声响，正在心里打鼓，忽然就有人推门冲了出来，把她们吓了一跳。

“公子……”

“请郎中看，给她换衣裳吧。”苏瞬钦扔下这么一句，连头都没回。

夜已经深了，将军府里一片寂静，东边院子里萧老将军正在点兵，明日等离火教的人押送回来，便要去围了安西王府。

慕容炎调兵去京城，自己王府里留下的人手并没有多少，这釜底抽薪虽危险，但若能成，实比直接带兵去攻打京城救回圣上要免去许多厮杀。

苏瞬钦从那边院子路过，也没进去，便回了自己的客房。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也许，事关十年前的那桩大案。

漆墨倒了茶来，轻轻搁在桌上：“公子，要不明日再看吧？”

“哪里有那么多时间？”苏瞬钦将那本姜虞带出来的书翻了一页，继续看去。

漆墨轻叹了一口气：“好在将军派的人去了彩树村，不然属下不回来，公子这不吃不喝的，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

苏瞬钦抬头看他的样子，笑了出来：“你跟了我这么久，该知道这事有多重要。”

“可公子的身体，分明更重要。”漆墨小声嘟囔了一句，便退了出去。

苏瞬钦笑着摇摇头，揉揉眼睛接着去看书上的字。

姜虞一共带出了一本书，一叠离火教内的账目，还有几张银票。

那些账目他已都看完了，与美人图上父亲所说两相对比，大约能猜出安西王府内能找到的银钱证据，若是承到圣上面前，十年前苏家的案子只怕就要重新翻出来，再行审理。

但这本关于离火教巫术的书，却让他有些找不到头绪。

如今可知的，便是那个火焰纹饰就是出自离火教，但离火教的人若是辅助安西王，为什么又要刺杀忘忧郡主，若这样，那直接对贤王动手岂不更彻底？

而且这本书所记的，乃是令人起死回生之术，人死不能复生，这东西，十有八九就是骗人的，却为何会被离火教的大祭司放在那么隐秘的地方？

“生死蛊……”苏瞬钦看着书上对这一神秘蛊虫的描写，微微皱了眉。

*

“公子，公子！醒醒！”

苏瞬钦趴在桌子上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漆墨叫了起来。

他心里还放着事，睡得也不深，起来便问：“小虞醒了吗？”

漆墨愣了一下才道：“郡主昨日服了药，烧已经退了，现在时辰还早，大概没醒吧。”

“那你叫我是有什么事？”

漆墨眼睛一下亮了：“离火教的人被押回来，将军带人围了安西王府，从里面搜出几本账来，不只和这次的事有关，也和公子想查的事有关，公子快去看看吧！”

天还没亮，整个将军府都是重兵把守，苏瞬钦赶到议事厅时，萧铮、梁正还有萧御飞都在。

安西王府是半夜入的，彩树村的人一被押回来就出了兵，王府中虽也有护卫，可因为慕容炎进京带走了大部分府兵，余下的几乎全是老弱妇孺，萧铮带的兵抵御外敌都不在话下，更何况一个几乎毫无抵抗之力的安西王府？

是以这天不亮，连东西都搜了出来，整个安西王府的人就这样秘密被看押起来，甚至连西州城内的百姓都未曾被惊动。

不能让消息传回京城，就是为了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如今看来，原本的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

“离火教暗中豢养巫医，研究奇毒，又与安西王府往来甚密，有这两本账册，倒是对得清清楚楚，就算在圣上面前也无可分辨。”梁正搁下手中的两本账，提笔便要在奏报上写明。

苏瞬钦便是这时候进来：“既已有了证据，只怕不能耽搁。”

萧铮见他来了，忙起身：“这里的事情不会传回京城，但一去路远，只怕回京之后，又会有变数，瞬钦可有接下来的安排？”

“祝廷与慕容炎都非等闲之辈，他们敢起兵围困京城，当还有后手，晚辈想，不若我们也兵分两路。”

“怎么说？”梁正看过来。

“梁大人和郡主带着证据先行回京，我有圣上亲自交付的兵符，自当遵圣上之命，往十三州调兵。”

“那太危险了！”萧御飞第一个不同意，“祖父虽说已经砍断了西州的消息出路，可慕容炎在这里多年，都能不声不响的与离火教勾结，有没有什么别的眼线根本未可知。苏大哥你一个人去调兵，若是被发现了，岂不是要……”

“就是要我一人去，梁大人他们启程之后，必定会带走大部分的视线，我只有此时去调兵，才能真的打个出其不意。”

梁正与萧铮都沉默下来，苏瞬钦所说，虽谈不上是最好的办法，可却是而今最节省时间，又最易执行的办法。

他们好不容易才拿到了证据，想送回京城，这一路必定面临许多风险，若是大家一道，跟着苏瞬钦去各州调兵，怕是还不过天顺关，消息就会传回京城。

而若是兵分两路，梁正在明，苏瞬钦在暗，倒或可演上一出“神兵天降”。

“离火教与安西王府的人我会严加看管，你们入京之后，一有圣上的诏令，我便派人押送他们入京。”萧铮这么说，便已是同意了苏瞬钦的办法。

“祖父，可苏大哥……”萧御飞眼看着苏大哥与表姐两人去了彩树村，回来又受了伤，哪里还肯同意？

可萧铮和梁正苏瞬钦都决定了的事，他一人又阻拦不了，一生气干脆扭头出去了。

姜虞醒时，天已经大亮了，一醒来就看见萧御飞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一副谁惹了他的样子。

“愁眉苦脸的，难不成受伤的是你？”

听见声音，萧御飞连忙抬头看过来：“表姐，你终于醒了！”

“怎么了？”姜虞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瞧你这样子，倒像是我睡着的时候出了什么大事？”

“祖父从安西王府里搜出了他们与离火教往来的账目，那些府兵、巫医，都是慕容炎私自养的，他养这么多不告知朝廷，告他个谋反也使得！”

“那不是好事吗？”

“可就因为这个，苏大哥让梁大人先带着证据回去，自己去调兵！”

“京城被围，全靠一个神机弩拖着，梁大人就算带回了证据，也未必就能帮皇兄翻盘，自然要调兵才对。”

“可苏大哥一个人去，若是出什么意外呢？”

“他要一个人去？”姜虞有些惊讶。

“是啊，说耽搁不得，明日就走，可表姐，这西州地界苏大哥又不熟，真的行得通吗？”萧御飞怎么都觉得这样太危险。

姜虞想了想，苦笑了一下：“拦不住他的。”

“表姐，你怎么也……”

“你没去离火教，不知他是如何胆大。我终于明白了，这人是深思熟虑，却也是个敢赌的，若非他敢赌，怕是我也不能这么快从离火教出来。”

“表姐……”萧御飞语气中带了一丝疑虑，“我怎么觉得你去了离火教回来，有什么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你以前才不会这么替苏大哥说话呢，你应该跟我一起拦着他才对。”

“他有他要做的事，我有我要做的事，我们原本就不该拦着他的。”姜虞浅浅地笑了一下。

两世的经历，她曾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看明白了，所以每做一个决定，便总要听凭自己的内心，就是从京城追到西州，先他一步去彩树村，不过都是她觉得对，她觉得好。

她仗着自己经历了前世诸多变故，仗着自己知道前世的结局，便要自作主张，替所有人都选那条适合他们的路，可实则，却是错的。

她是重来了一回，可不是事事都会重来，她前世不曾来过西州，不曾去过彩树村，更没经历过那些打打杀杀，可今生，她不还是经历了吗？

拦着苏瞬钦，未必就是最好的，相反，若他们都让一步，兴许便不会有离火教里，一场纷乱，险些丧命的经历，更不会平白害了斓秀和鹃儿的性命。

“我想和他聊聊，你替我寻他来吧。”姜虞道。

*

屋里摆了一桌酒菜，虽不比京城王府，可也比这几日在离火教所用好多了。

苏瞬钦没想到她已经能下地了，进来时瞧见她在桌边坐着，还有些惊讶。

“没受什么大伤，不过是些皮肉之苦，还不至于就要卧床，坐吧。”姜虞拿起酒壶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身上有伤，不要饮酒。”苏瞬钦走过来坐下，却将她面前的那一杯拿走了。

“既是给咱们送行，若没有酒，岂不是无趣？”姜虞眨眨眼，忽然道，“要不然，你都喝了？”

苏瞬钦无奈笑笑，却是将两盏酒都一饮而尽：“这样呢？”

“苏大人可真是爽快。”姜虞说着，又倒了两盏。

苏瞬钦看向她：“郡主这摆的是鸿门宴吗？”

“就算是鸿门宴，你不是也来了吗？苏大人，我就是想听句实话，在我听着你的安排回京，不阻拦你去调兵的这个档口，听你一句实话。”

“郡主想听什么？”

“你在离火教时说的那些话，可还算数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能听见外头风声穿过树木枝叶，阳光斜斜地倚在红木花架上，上面搁着的迎春却仍绿着。

苏瞬钦盯着桌上的两杯酒，过了良久，忽然才道：

“在下斗胆，想鱼与熊掌得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