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整个山谷都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晴的，竟然到了这会，会有淡淡的月光，从那并不太牢靠的窗户外照进来。

姜虞有些拘谨地抱着胳膊躺在床榻上，时不时地扭头，去看一眼睡在地上的苏瞬钦。

是她把人赶下去的，这会又是她心里觉得不好意思。姜虞有些烦闷，拽起被子来，干脆把自己脑袋也蒙起来，眼不见为净。

却不想，她刚这么蒙上眼睛脑袋，还不等睡着，忽就感觉有什么人靠近，继而便像是被人包围了似的，身上多了些重量。

她一惊，登时就将蒙在头上的被子拉了下来，本能地就要推开那个黑影。

“小虞，是我！”

苏瞬钦的声音！

姜虞瞪大了眼睛，在适应了黑暗之后，便能借着淡淡的一点月光，瞧见他脸上干净的轮廓。

“你干什么？”

苏瞬钦就撑在她身边，几乎可算是将她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而两人脸颊距离不过咫尺之间，好像只要动一动就能碰到一起去。

“有人。”他声音很轻，就响在她耳边，姜虞一动都不敢动，顺着他的视线往窗户那边看过去。

那一片月色倾泻而下，却刚好将映在窗纸上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是谁？”姜虞惊骇，虽不知时辰，可估摸着也快到后半夜了，是谁大晚上不睡觉跑到别人屋子的门口听墙角？

“还不知道，等等看。”苏瞬钦护着她，眼睛却紧紧盯着外面。

那窗纸上的人影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想偷听些什么。

“他们想干什么？离火教的那些人不管吗？”姜虞算是被他拥在了怀里，又兼紧张，脑门上已渗出薄薄的汗来。

“只怕就是离火教授意的。”苏瞬钦换了一个受力的胳膊，腾出的另一只手，忽然开始拿着两人衣裳的布料轻轻摩擦。

夜里本就安静，那布料相互摩擦的声音白日自然不引人注意，这会却在这异常的安静里，多少显出些别样的意味来。

而苏瞬钦见那窗上的人影不动，似乎嫌这声音并不够大，便干脆拽着姜虞的被子猛地一抖，被角掀起又落下，声响在这夜里可堪“惊人”。

姜虞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呆愣愣地躺在那，只觉得一股凉意跟着他的动作进来，而她自己却像失去的知觉，四肢也不知该怎么动了。

这时候，窗纸上的人影终于变了变，有隐隐的交谈声传进来，并听不真切，却能听个大概。

起先是晋国的官话，句句不离“夫妻”“真假”，后来便应该是依澜语了，姜虞并听不懂。

而苏瞬钦，经这一番折腾，已几乎确定对方的来意。

他看向姜虞，低声道：“喊我的名字。”

姜虞脑子里一团混乱，听见他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大点声，喊我的名字。”

“喊你名字做什么？”姜虞侧过脑袋去，便是夜里只有些月光，也不敢去看他的影子了。

苏瞬钦却来不及顾及两人之间现在稍显尴尬的场面：“还记得白天土锡怀疑我们吗？”

姜虞一怔，猛然看向窗口的方向：“你的意思……”

“只要骗过他们就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姜虞总觉得他的话带了几分蛊惑，可他的猜测确有道理，土锡若怀疑他们不是夫妻，自然会晚上来验证，他们这样听墙角，虽没什么道德，可那些人本就是些市井混混，哪里管这个？

“我……”

“小鱼。”苏瞬钦忽然出声唤了她的名字，那声音并不算大，可与他们方才耳语的那些话比，显然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

那声音里的几分缱绻与柔情，便好像是夹杂着新婚夫妻间独有的几分眷恋与不舍，让姜虞在听到的一瞬，只觉像是有一股炽热的暗流自下而上直冲顶心。

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小鱼……”

姜虞不明白他怎么能将这么一出戏演得这样直白又坦然，若不是她身在其中，只听这声音，怕也要相信了他们是真当了夫妻了。

“喊我的名字。”苏瞬钦盯着外面的人影，在她耳边低声提醒。

姜虞紧紧攥着手里的被子，干脆闭上了眼睛。

“子，子谦……”她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嗫嚅一般，可也恰恰是如此，若被有心之人听到，反而显得更加真实。

“小鱼……”苏瞬钦配合着她的声音，再一次改换了受力的胳膊，而随着他的动作，本就破烂的木榻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没等多久，那窗户上的人影便远去消失了。

夜晚重归平静，苏瞬钦也终于轻叹了一口气，放心下来。

他受到那个离火教掌使的赏识，凭借这一点，那些依澜族人应该不敢惹他，而有他在，再加上今夜的一出戏，那些人对姜虞也就会忌惮几分，至少可以护佑她安全。

苏瞬钦垂眸，看向那几乎是躺在他怀中的少女，她紧紧闭着眼睛，眉心却蹙着，似乎是紧张万分。

“好了，他们走了。”苏瞬钦轻声提醒，而后自己便想起身仍回地上去睡，却不想，胳膊上才一使力，倒是被人扯着衣服给硬拽了回去。

“我……”姜虞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自己以为攥着的被子，此刻变成了苏瞬钦的衣裳。

距离因为这猝不及防的变故陡然拉近了，彼此的呼吸清晰可感，而那加快了的心跳，在这静谧的深夜也越发显得清晰。

视线里，被轻柔的一点月光笼罩着的人，便是只有一个柔和的轮廓，也好像带了蛊惑人心的魔力。

演戏的时候苏瞬钦尚且清醒，这会却突然一下被涌上的情感所包围，整个人僵滞在了那里。

“小虞。”眼睫覆下的阴影将他目光中本就不算明朗的那一点炽热隐藏，可出口的话，明明听着与方才不该有不同，却真真实实地像是什么引人沉溺的咒语。

姜虞的手无措中抓紧了他腰间衣裳的布料，却好像终于忍受不了那份蛊惑一般，胆怯地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苏瞬钦的手抚上她的头发，缓缓倾身，而在行将触碰到她时，忽然猛地偏过头去，撑着床边坐了起来。

“对不起。”

手里攥着的布料挣脱开，姜虞像是猛然惊醒，她看向已经坐起来了的苏瞬钦，恍觉他似压抑了什么似的，竟带着几分从未见过的狼狈。

“你……”她想说点什么，可开口了，却觉得说什么都不算很对。

“是我唐突了。”

姜虞坐起来：“我……你去哪？”

“我去那边睡。”他已经起身走过去，声音带了几分暗哑。

姜虞看着淡淡月光里，那个走到屋子另一边的人的背影，不知怎么，忽然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背对着他的方向侧躺了回去，两只手紧紧地铰在一起，也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苏瞬钦，他，应该是动心了的吧？

她偷偷扭过头，在看到他身影的一瞬间，又慌忙地扭回来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也或许是她的错觉吧，姜虞这么想着，将被子抱得更紧了些。

*

京城。

新一天的清晨，整个贤王府仍旧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还是没有消息吗？”萧氏见姜武从外面回来，一边为他解下披风，一边问道。

姜武看着妻子仍旧泛红的眼眶，心里亦不是滋味：“岳父传信来，说她和瞬钦一起进了彩树村，那里现在因为和安西王府扯上关系，不易打草惊蛇，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都一个多月了，虞儿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又无人照顾，还不知要受怎样的苦。”萧氏说着说着又哭了出来。

姜武将她揽进怀里：“瞬钦身边有个武艺高强的侍从，已经设法潜入那个村子打探消息了，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有瞬钦在，虞儿又聪明，他们定能平安脱险的。”

“瞬钦在又如何？虞儿是个姑娘家，难不成还能让他照顾起居？他和离在先，虞儿原就受了委屈，你让我如何放心？”

“这也是一时之计，没有办法嘛。你想想，虞儿同瞬钦一起，总比她自己要强啊。”姜武身为父亲，心里又哪能不担心。可如今整个京城被围得铁桶一般，无数双眼睛盯着宫里那张神机□□，他就算想到西州，却也有心无力。

釜底抽薪之计固然冒险，可诚如姜熠所言，已是他们不得不走的一条路了，只是没想到虞儿会卷进去，也不知她现今如何了。

“真的没收到别的消息了吗？”萧氏哽咽着问。

姜武叹了口气：“这消息送进来都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凶险，我会再派人往西州去的，只是能不能突出重围，也不好估量了。”

“这可怎么办呢……”

“哦对了。”姜武突然想起了什么，走过去将门窗都关了，才低声同萧氏道：“祝廷和慕容炎近几日分外张狂，皇妹为了维护圣上已经从浮蕊别院重新回宫，这几日不管谁来找你，都尽量推脱，茯儿觉得宫里有古怪，你可万不能再陷进去了。”

“大长公主？”萧氏微惊，“宫里有什么古怪？”

“只怕要等皇妹调查了，我们才能知道了。如今虞儿在西州，你千万保护好自己，只要我们不陷入腹背受敌之境，这平衡，就还能维持几日。”

萧氏点点头：“王爷放心，我明白的。”

*

姜虞是听见屋里水流的动静才醒的，天才蒙蒙亮，屋里尚有几分昏暗，不过同昨夜比，倒是亮堂很多。

苏瞬钦已洗漱毕，正将一个盆子端过来：“温水，不过只怕不如你家中，要委屈你了。”

姜虞起身，瞧见他像个侍从似的忙前忙后，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来了这，就是个渔村出来的姑娘，你不必这般的。”

苏瞬钦正将昨夜打的地铺收起来，闻言看向她：“便是渔村的姑娘，我既身为她的丈夫，这些事，也不该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