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府衙的门前，一众学子几乎将半条街围了水泄不通。

年轻学子正是热血的时候，听闻有人被冒名顶替的消息，哪里拦得住，府衙的人和太学的范先生劝了又劝，可架不住这些学生群情激愤。

偏生他们也不是暴力闹事，只是在这里聚集着，将秋白尘被人顶替的事情大肆宣扬，罚也罚不得，捉拿也不妥，可是愁坏了府衙的秦大人。

姜虞与苏瞬钦到的时候，还离衙门的大门好远，就已经过不了马车了，他二人不得不下了马车一路往那边走。

但见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好些摊贩生意都不做了，赶着看热闹。

诚如姜熠所言，太学院的学子被顶替了名额，这无疑是让天下的士子都不信任朝廷，这么大的事情，也无怪这些学生感同身受，纷纷聚集在此要衙门放人。

苏瞬钦护着姜虞，两人好不容易才穿过层层围观的百姓，走到一众学子中。

也不知是谁先看见了，立时喊了一句：“苏师兄来了！苏师兄来了！”两人这里才让开出一条宽裕些的路来。

苏瞬钦为太学第一，又得圣上器重，虽尚无官职，但已比许多有官职的人都要显赫，如今又与忘忧郡主成亲，其身份更不可同往日而语，原本喧嚷的学子们听闻他来了，都纷纷安静下来，往这边看来。

“师兄，这么大的事情，可一定要彻查啊！”

“是啊苏师兄，秋公子不能平白蒙冤入狱！”

“若能有苏师兄进言，此事一定能圆满解决，揪出那幕后黑手！”

周围的学子似都对苏瞬钦寄予非常大的希望，姜虞还是第一次见这等阵仗，不免往他身边缩了缩，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子。

苏瞬钦本不想她参与，可姜虞偏要跟着来，他无奈只得应允，这会见她似被吓到了，便抬手将她往身边揽了些。

“诸位请稍安勿躁，圣上明察秋毫，既下令彻查，朝野自不会包庇，还容苏某先与秦大人一见。”

秦大人见他来了，跟见到救星似的，早就迎上来了：“苏公子快快请入堂一叙。”

苏瞬钦看见站在旁边的卢章俊和穆无晦，朝他二人交换了眼神，便道：“不必了，既众位学子都关心此事，那苏某不如就在此地与秦大人好好了解，若是分辨清楚，也可让各位放心回到太学，秦大人觉得呢？”

那秦大人原本还想再托辞两句，引苏瞬钦到衙门里头，可一抬眼，看见的便是那位近来不可一世的忘忧郡主，顿时脑袋一缩，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了。

姜虞看他这样子，便知这人只怕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于是道：“秦大人不妨先给大家解释解释，秋公子是怎么锒铛入狱的吧？”

明明是个阴天，秦大人却出了一脑门的汗，周围一片安静，一众学子和看热闹的百姓，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让他的话说出口都颤了起来。

“那，那位秋公子，是因为，因为干扰公务入狱，下官也只是按例办事，实不知这后面，后面还有这回事啊！”

“干扰公务，那敢问秋公子干扰了什么呀？”姜虞道。

秦大人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才道：“他在公府门前喧哗，实在是有违律例，下官就……”

“哦，这样啊。”姜虞轻笑了一声，“那不就真相大白了，秦大人紧张什么呢？既是公府门前喧哗，瞬钦哥哥，按例应该罚什么呀？”

她甚少在人前这样称呼他，饶是知道她故意演戏，可苏瞬钦还是微滞了一瞬才道：“依晋律，当收押七日，以示惩戒。”

“这不就对了。”姜虞一拍手道，“敢问秦大人，秋公子是何日入狱啊？”

“是，是，六月廿三。”

“今日是六月廿七，也没剩几天了，到时候秦大人把人放出来，这不就成了？”

“是，是，郡主说得是。”那秦大人点头哈腰。

这时候，卢章俊又道：“可我听说，秋公子还受刑了，这当如何解释？”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被安抚下来的士子们，又群情激愤起来。

秦大人一惊，连忙道：“下官哪敢啊，下官冤枉啊！”

可那些年轻学子压根不相信他的话，纷纷嚷着秋白尘无罪，要他们现在放人。

这时候，穆无晦站出来道：“诸位先听在下一言。我们这么多人，都聚在此处，也甚是阻碍官府办公，苏公子乃太学众学子之首，不若请苏公子代我们去狱中探望秋公子一番，只要看到秋公子无事，那所谓受刑一说，自然就是空穴来风。”

“对，让苏师兄看看，便能有定夺！”

“你这狗官敢不敢让人去看啊！”

事已至此，那秦大人纵使不想让苏瞬钦去，也没有办法了，他只得答应，说让苏瞬钦代表诸位士子前往狱中一探，以解大家的担忧。

苏瞬钦便道：“既然如此，那苏某便同秦大人往狱中探望，诸位也请先回太学，莫令范先生为难。”

苏瞬钦此前同梁大人一起查清了赈灾银失踪一案，在学子之中声望甚高，他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有道理，见苏瞬钦和姜虞已随着秦大人前往狱中，便也都跟着范先生回去了。

姜虞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到牢狱之中来。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怪味，实在让人喜欢不来。

她紧紧跟在苏瞬钦身后，路过那些牢房时，里头带着锁链的犯人扑到围栏前，吓得她猛地抱紧了他的胳膊。

苏瞬钦垂眸看了她一眼，柔声道：“跟紧我。”

姜虞点点头，却是抱着他的胳膊不愿松开了。

秦大人还在前头领路，苏瞬钦没有推开她，只是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无奈地笑了一下。

秋白尘犯的并不是什么重罪，可却被关在了比较深的牢狱里，姜虞和苏瞬钦到的时候，他正靠在潮湿肮脏的墙壁上，蓬头垢面，瞧不出一点昔日栖凤阁的样子来。

“你不是说没让他受刑罚吗！”姜虞登时就生气了。

那秦大人砰地跪下：“下官不知此事严重，还请郡主、苏公子饶下官一命啊！”

狱中的秋白尘转头看过来，他身上囚衣破烂，沾着血迹，脸上也沾满灰泥，显然是受过了刑的样子。

“苏瞬钦吗？”他开口，有气无力，可却偏露出一个笑容来，“你能来了，我这些话，死前也能尽叙了。”

“秦大人不解释一下吗？”苏瞬钦看着狱中的秋白尘，声音里压抑了巨大的怒意，甚至带了几分危险。

秦大人又砰砰叩头：“下官有眼无珠，不知是这位公子是太学院的学生，下官已经请郎中为这位公子瞧过了，苏公子若不满意，下官即刻放人。”

姜虞冷笑：“你以为我们傻吗？我们说放人，到时候你反口诬告是我忘忧郡主罔顾律法，那可真是说理的地都没了！”

“郡主误会了，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啊！”

“出去，我有话和这位秋公子谈。”苏瞬钦忽然开口。

见那秦大人还一脸错愕，他厉声又道：“想活命就现在滚出去！”

那位秦大人哪敢再留，命人把牢门打开，带着几个狱卒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姜虞跟着苏瞬钦走进那牢狱之中，看见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秋白尘，却朝他们笑道：“不过一顿酒的交情，不必如此的。只会连累了你们……”

“想连累本郡主，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命。秋公子你放心，我也在栖凤阁见过你，如今我尚有余力，定会帮苏瞬钦救你出去。”

她看向苏瞬钦，却不想，苏瞬钦竟是走过去，蹲在秋白尘身边，满怀歉疚与纠结地问道：“还能坚持多久？”

姜虞愕然：“苏瞬钦你说什么呢？咱们这就救他出去啊！”

苏瞬钦却没立刻回答，而是等着秋白尘的答案，姜虞也不知秋白尘怎么想的，竟然真就回答了：“你要多久？”

“已有眉目，还需三日，三日之后，不管成不成功，圣上保你。”

秋白尘了然地笑道：“我就知道，唯你最信得过。我答应你。”

*

天边已经响起几声闷雷，眼瞧着大雨就要来了，姜虞在前头疾步往马车走着，浑然不管追在她身后的苏瞬钦。

“郡主你听我解释！”苏瞬钦拉住她。

可姜虞却一下将他甩开：“解释？有什么好解释？我还当你只是讨厌我，不愿理我，原来你本就是个凉薄之人，你既无心救他，为何要骗那些太学院的学生？他们还当你会说实话，谁想你竟和那个秦大人同流合污！”

“不是的……”

“不是？我可听见了！苏瞬钦，秋白尘在狱中并未受刑，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一声惊雷乍响，天气仿佛一下就更阴沉了。

姜虞生气地甩开他，听他解释一句，都觉得是对不起那位被顶替了名次还入狱受刑的秋公子。

“姜虞！”苏瞬钦拽住她，“你以为我不知那狱中日子有多难熬吗？可若现在救他出来，郑阅顶替他入学又妄想置他死地的真相就彻底被掩埋了！”

“你知道？”姜虞轻蔑地笑了一声，“你从小生在太师府，后来就算蒙受变故，也有人送你从京城到扬州，你养尊处优，哪里知道那刑罚之苦。他连命都快没了，你却让他等一个真相，苏瞬钦，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你以为我不想救他吗？刑罚之苦，我难道不知道他忍受多少折磨吗？可若想让之前的折磨都有意义，就不能贸然行事，更不能打草惊蛇！”

“你……算我看错你了！”姜虞转头就走，兀自上了马车，却根本不等他。

苏瞬钦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了，方长叹了一口气。

一直远远守着的漆墨这会才敢走上来：“公子为何不与郡主说明呢？明明公子在扬州也……”

“她不必知道那些。”苏瞬钦打断他的话，“她在贤王府长大，又得王爷王妃疼爱，得圣上护佑，不知这世间并非非黑即白，可她这样，才能活得自在。”

“可郡主明明误会了公子……”漆墨为自家公子不平。

苏瞬钦却道：“我本就不该带她来，是我一时心软，才让她牵扯进来，这样倒也好，她与我意见相左，那些想下手之人，便也不会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