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许慵懒，姜虞由一名宫婢领着，穿过庭院边沿的回廊，往不远处的偏殿而去。

主殿里的歌舞之声依稀可闻，她一路走，仍一路思量着方才的事情。

公主姑姑的目光她自然看见了，姑姑和她一样，都觉得秋太后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

那唤她去偏殿的理由太过刻意了些，以至于不得不让人多想。

前世姜虞也来过这次宴会，并没有发生什么宫女洒了茶水的事情，只能说，因为她要嫁给苏瞬钦，连这后宫里的有些事情都跟着变了。

“衣裳已经备好了，郡主请进。”宫女推开门，等在一旁。

姜虞止了思绪，目光自那引路的丫鬟身上一扫而过，忽然觉得异常熟悉。

她没有第一时间走进去，反而停在门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贱名，不敢污了郡主的耳朵。”

姜虞原只是随口一问，在听见那回答时，脑中却嗡的一下。

这句话，她前世也听过，不过不是在这场宫宴，而是在她与祝文岳订婚许久以后，天气都要转凉了，她在那已废弃的宜安宫门前，撞见了一个端着水盆的丫鬟，那时候那个丫头也是这么回答她的，而后她就被人一掌打晕，再醒来就是在自己家中，不管她怎么说，都没人相信她曾遇到了一个宫女。

引路的丫头垂着头毕恭毕敬，姜虞深深看向她，想从她身上看到前世的影子。

可是没有，那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尽管她们很奇怪地说了一样的话。

姜虞最后看了她一眼，抬脚走入偏殿，却在那宫婢帮她关上门的一瞬，从发间拔了一根银簪，藏在了袖中。

屋里很安静，熏过香，淡淡的味道很是好闻，可只要转过那扇仕女图的立屏，就能看见后头的软榻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藏蓝的长袍上是似有若无的回环纹路，面若冠玉，此刻带着几分醉人笑意，只是看过来的目光却是冷的，不仅冷，还带着些不可逼视的侵略。

姜虞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那支银簪，指尖微微泛凉。

“祝公子这是喝醉了吗？”她就站在那，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惊慌失措想要逃跑。

坐在榻上的祝文岳惊讶了一下，随即道：“郡主见到我，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太后寿宴，圣上请了百官，祝太傅自然也在其中，祝太傅来了，祝公子在这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祝文岳抬手，啪啪地拍了两下：“忘忧郡主这气定神闲的模样，比在凝香楼醉酒的时候还要勾人。”

姜虞没理他的话，却是接着自己的话说：“不过祝公子不在正殿里喝酒，跑来偏殿，也是有些让人不知所谓。”

“为了你啊。”祝文岳忽然起身，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直勾勾地看着她。

姜虞没有后退，半扬着头勇敢地回视他的目光。

她的脑海中，一瞬间掠过前世的最后，祝文岳冒着风雪赶来却只为了取她性命的场面。

像是突然就被刺骨寒风包裹住了一般，姜虞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下不受控制地流淌变凉，可她却仍是直直站着，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这是个局，她已身在局中，她不能害怕，更不能退缩，她不能让好不容易改变的命运又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哪怕只剩几个月的性命，她也要自由地活着。

“祝公子说话真有趣。”

“是吗？”祝文岳越走越近，似乎知道这个偏殿不会有人过来一般，目光也开始更加肆无忌惮。

“小虞，你长大了。”他走到她的面前，垂眸看着少女已玲珑曼妙的身姿。

姜虞冷笑了一下：“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祝文岳好像很欣赏她现在的样子：“怎么了？你如果不喜欢，怎么从小到大，苏瞬钦都是这么喊你。哦，我忘了，他十岁之后逃命到扬州，这些年，没人这么喊过你了吧？”

“你调查他。”

“是啊，我调查一个抢走了我的女人的人，不对吗？”

“祝公子可真是张口就来，这话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笑话什么？笑话我祝文岳，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吗？”他忽然抬手，一把揽过姜虞的腰，力道之大，让姜虞有种窒息的感觉。

“放开我！”

“姜虞，我对你不够好吗？”

“放开我！”

“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嫁给苏瞬钦，他一个罪臣之后，本就不该活在这世界上，你竟然还要嫁给他，他就那么好，让你心甘情愿追着他跑吗？”

“你也配跟他比！”姜虞突然抬手，用尽力气，将那支银簪扎在祝文岳的左胳膊上。

身体吃痛，他的力道一下松了，姜虞推开他，靠着那扇屏风大口喘息。

“你想杀我吗？”祝文岳看向那支银簪，抬手就将它拔了出来，伤口里流出的血很快就在那藏蓝的袍子上洇开一片黑色。

“该扪心自问的是你自己！你出现在这里，你自己倒是说说，这就是对我好吗？”

“没关系，想杀我也没关系。”祝文岳突然笑了一下，然后在姜虞还没来得及绕过屏风跑出去的时候，几乎是一瞬就扯过了她，扛着她扔在了那张铺着罗缎锦被的软榻上。

“来啊，来杀我啊！”他用力地攥着她纤细的手腕，欺身而上，几乎是贴着她的身体耀武扬威。

“我是很想杀了你。若不是觉得为了一个疯子不值得，我一定早就动手了。”她的话咬牙切齿，白瓷般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祝文岳预想中的慌乱。

他突然很愤怒，怒火混着妒火，将人所有的理智都燃烧殆尽。

他迫不及待想让这个不自量力的女人知道她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轻纱软缎根本经不起折腾，他只需要轻轻用力，就能用最简单的方法羞辱她。

那一刻，姜虞忽然明白，前世的她，还是低估祝文岳了。

什么深情款款的贵公子，不过都是为了掩盖他极端的占有欲和妒忌心的遮羞布。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他都是一样，要么毁掉，要么得到了再毁掉，这是他的乐趣，是被他隐藏起来的更可怖的真正的他。

“你真可笑。”姜虞忽然笑出了声。

那一瞬间，祝文岳眼中杀意突现，然而就在他毫不留情想要堵住她那张烦人的嘴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小虞儿，你在里面吗？本宫进来了？”

是大长公主姜茯！

在外面的人推开门的一瞬间，姜虞的身上忽然一轻，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丝犹豫地跳窗离开了。

“小虞儿！”姜茯冲进来，看见躺在软榻上的姜虞，险些失声。

姜虞自己坐了起来，梳好的发髻已经散乱了，几缕头发搭在肩上，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

“姑姑！”出声的时候，她不受控制地哭了出来。

“怎么了？”姜茯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先前所有的理智和被压制的惧怕，在姜茯到来的这一时，通通爆发了出来，姜虞的话梗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做了一个局，想要，想要……”好半晌，她才断断续续地说出话来。

姜茯一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面道：“不怕，没事了，姑姑在这，没人敢欺负你。”

从太后说那句话的时候，姜茯就觉得不对，及至等了许久都不见姜虞回来，她心里担忧，便找了理由从正殿出来。

现在想想，若不是她来了，只怕就要发生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

“刚刚有人在这吗？”姜茯看到了地上残留的一点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