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清晨的露水颇重, 衣摆被打湿让人感到透心凉。獬獬身后跟着三个跟屁虫, 二牛、三虎和自家的闯祸篓子。

山上遍地是宝, 平时吃的野菜扒拉扒拉也能找出一堆用处, 獬獬恨不得像野人一样整日住在山上。

可惜不行，让病人找不到的大夫不是好大夫。

“师傅, 蒲公英也能治病吗？”二牛问道。蒲公英他吃倒是吃过, 能填饱肚子的他都不挑，但是真不好吃。

“用处是有，清热解毒、利尿都可以，没事可以用来泡茶喝。”獬獬边爬边道。一个不善运动的大人, 爬山真比不过几个皮孩子。

二牛替师傅分担背筐里的草药，一边努力辨识这些草药，一边照看两个小孩子别出意外。

小院子里满满都是药草香，奚桐正在晾晒草药。

獬獬虽然理论知识丰富，但是从没实际操作过, 一开始只敢治一些跌打损伤头疼脑热的小病, 慢慢上手之后二人才敢治一些生死攸关的大病，心惊胆战如同摸着石头过河。

这年代太缺好大夫, 有医者仁心的大夫未必有好医术, 有医术的大夫又未必有那份仁心。

名声渐渐传出去，来找獬獬治病的人络绎不绝，獬獬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庾黔娄看那些被治好的病人对爹爹感恩戴德感觉与有荣焉, 说道：“我不读书了, 我要学医。”

奚桐笑道：“好。我帮你记住今天的话, 你可不许反悔。”

庾黔娄毫不犹豫道：“男子汉大丈夫，绝不反悔。”

然而，治病救人并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各种各样的伤口、奇形怪状的瘤子、密密麻麻的斑点，甚至有时半夜匆匆忙忙披件外衣拎着药箱就得出去，哪怕再尽力，总有无力回天的时候……没过几天，庾黔娄乖乖捧着竹简，“懂事”道：“这几日的功课落下不少，我得抓紧时间补回来。”

奚桐：“不是说男子汉大丈夫吗？”

庾黔娄理直气壮道：“我还是个孩子，算不得大丈夫。”

奚桐：“……也对。”

獬獬递个竹简过去，道：“医书也是书，多读读有好处。”

“那明日还要去爬山找草药吗？”庾黔娄问道。

獬獬点头，“爬山能够强身健体，对读书也有好处。”

生活看似悠闲，于獬獬和奚桐而言实则要艰难得多。药材的难得，病人的窘困，甚至是那些讳疾忌医的思想都让他们感到浑身乏力。

他们的生命力像是野草，顽强却又脆弱。小病靠拖，大病靠扛，不到起不了床干不了活都不认为自己生了病，给他们开了药方他们也不一定会去买药材。

怕病人找不到自己耽误病情，獬獬教了这几个孩子辨认草药，自己留在院内等待病人。

奚桐边晒药边问道：“山上蛇虫鼠蚁什么都有，你让他们三个孩子去能放心？”

獬獬道：“都不算小了，二虎的年纪都可以娶妻了。再说了，只是隔几天让他们去一次没事的。”孩子不折腾折腾长不大，何况吃人的世道更不能把孩子养成羊羔。

说曹操，曹操到。庾黔娄一马当先推开大门冲进院子，急急忙忙道：“爹娘，李婶子生孩子情况不好了，我刚才路过时听他们说生了一天一夜，李婶子她婆婆都摇头说不行了。”

二虎背着最大的药筐跟在庾黔娄身后赶来，说道：“篓子，你找师傅也没用，产房是不让男人进的。”

庾黔娄闻言挠挠头，人命关天他一时着急，把这些忘了。

没有打破民俗陈规的能耐与勇气，獬獬虽然可惜，但着实爱莫能助。

这附近没有正经的接生婆，一般都是家家户户的婆婆娘亲们为年轻妇人接生，上了年纪的妇人大多用双手迎接过新生儿，同样，生产时的死亡率也很高。

有人说，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绕一圈。在传宗接代思想和没有避孕措施的双重影响下，女子们总是隔几年到鬼门关遛个弯，一不留神就回不来了。

奚桐选完药材，包好扔给庾黔娄，大手一挥道：“走，给为娘撑场子去。”

庾黔娄两眼闪着光，亮晶晶的。二牛和三虎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事态紧急，奚桐说是走着，其实速度差点让三个小毛孩没跟上。

走到李家，院子里站满了人，一个二个垂头丧气，面上死气沉沉。

三虎贴到老哥耳边道：“人还没出事呢，怎么都跟要哭丧了一样？”

二牛狠拍三虎一下，厉声道：“不要拿人命开玩笑。你也不小了，要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这种死气沉沉也曾在自家人的脸上出现过，当初伤了胳膊的那段时间，他真以为自己后半辈子完了。

院中的人看见奚桐带着孩子来有些疑惑，生孩子的时候是没人来串门子的。

“烧水把药煎了，快一些，我先进去看看。”奚桐扫都不扫闲杂人等一眼，直接对庾黔娄道。

屋里都听不见声音了，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李家的人这才想到庾家是有大夫的，是会治病的，一群老老少少迎着庾黔娄进屋赶紧煮药。

“老二搬些稻草来，那更好烧。”李家老爷子中气十足道。

“小兄弟你来放药，俺手抖。”李婶子的丈夫胳膊都在发抖，放下药包双手抱紧了头，头发都拽掉一大把。

庾黔娄一面放药一面还有空瞎想，这人要是再拽上几回，等他孩子出来了他就该秃了。

帮不上忙的人在院子里踱步绕圈，人家是好心帮忙的，不能怀疑人家，他们心里又着急，心里嘴上都是火急火燎的。

方才寂静无声死气沉沉的院子一下子鲜活起来，仿佛注入了精气神。

奚桐走进产房一看，好家伙，孕妇都快晕过去了，哼声都没力气。两个妇人在屋里，一个走来走去急得不行，一个坐在床边抹眼泪。

从怀里袖子里掏出插满针的布条，奚桐道：“我先给孕妇施针提神，你们……还是去门口求神拜佛比较有用。”

坐在床边哭泣的老妇人是孕妇的母亲，怕女儿挺不过这一遭。走来走去的老妇人是孕妇的婆婆，担忧儿媳和孙儿。两个老太太一想，这庾大夫的夫人说得有理。她们帮不上忙，还不如去拜拜神佛。

见那两个老妇人还真走了，奚桐连忙补上一句：“记得药好了端进来啊！”

奚桐表面稳如狗，内心刮着世纪大风暴。这可是人命啊，万一治不好孕妇就没了，可是自己不治都不用万一孕妇铁定没了。自己理论知识丰富实际操作没有，怎么一上手就不止一条人命。

“理论指导实践。没问题的，没问题。”奚桐嘴里碎碎念，一点都没有刚才高冷的气质，哆哆嗦嗦抽出一根长短粗细都适合的针。

看到孕妇惨白的脸色，奚桐的手顿时稳了下来，深吸一口气针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