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络此人敢想敢做, 既然决意撮合, 就要尽快付诸于实践, 决不能让梦想生生拖成空想。何况他也想知道，这得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降得住朱弟？真是让人钦佩而又震撼。

让人好奇的女子, 一定是个奇女子。

平常的一日，远处山腰上的寺庙传来悠悠的钟声，朱寿昌吃过母亲专门为他卧了两个鸡蛋的鸡汤面，穿着素雅洁净没有翠竹也没有兰草的新衣裳, 乘着清风开始忙碌的一天。

街道上多是吃早茶的人，最火的铺子当属文家包子和韩婆肉饼，粥饭点心的香气飘散四处, 喧嚣热闹，生气勃勃。就算朱寿昌吃饱了再出门，穿过这条街道, 闻到这些香气也感觉很舒坦。

朱寿昌刚到衙门, 就见张络热情向他招手。张络是典型的清瘦秀才, 平日里看不出来, 偶尔这般抱着胳膊斜靠在门栏上，便显出几分散漫不羁。

“张兄有何事找我？可是昨日那件案子有不明之处？”朱寿昌走近问道。

张络歪着脑袋偷偷摸摸说道：“朱弟一心扑在公务上，不知平日里也要消遣消遣。整日里只想着那些案子，未免太过无趣。”

朱寿昌看张兄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想把他的脑袋掰正, 摇头道：“我无需消遣, 多谢张兄费心。”说罢就要走,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朱弟自己不爱热闹, 可以带着别人去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几人不喜欢瓦舍这般众乐乐的地方？”张络接着劝道。

听到此处，朱寿昌面露迟疑。母亲确是同左右邻里相处融洽，想必是喜欢热闹的。

瓦舍……母亲肯定也喜欢。

“今夜瓦舍可有专程从京师来的皮影班子，手艺可是这个——”张络比了个大拇指，“若不趁此机会热闹热闹，岂不可惜？听闻这个班子一年才来一次，错过这次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

朱寿昌点点头，难得对他露出一个笑，说道：“多谢张兄知会。不过，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见劝动了人，张络乐呵呵道：“对对对，咱们快去干活。你说老刘老许他们几个整日不服你，嚷嚷着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可这两者有什么区别，还不是一起给官家干活的。”

朱寿昌：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有什么错处。

太阳刚刚落山，晚霞尚未散尽，趁着还有些光亮，朱寿昌在饭桌上道：“听闻今日瓦舍里有都城来的皮影班子，技艺很好，不如我们去看看吧？母亲这些天都没有好好玩一玩，今夜也出去散散心。”

“嗯？”奚桐：我真想去，不行，我要矜持淡定思考三秒钟，三秒一过即刻道：“那好，咱们收拾收拾就去吧。”

同样兴奋的还有獬獬，瓦舍，这名字一听就是吃喝玩乐的好地方。这么多天，他都在家里快憋坏了。

也不用专门收拾，奚桐换了身新衣裳和儿子一起出门，獬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刚跨过门槛，奚桐扭头对身后的獬獬道：“好好看家，我和昌儿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对了，记得把碗洗了。”说完“啪”一声，毫不留情关上了大门。

门内的獬獬：“……”院内秋风瑟瑟，风景凄凉。

出了门，这个时辰街道上的人大多是往瓦舍去的，奚桐感觉很新奇，在古代逛夜市，不知路两侧的那些茶馆戏园子里好不好玩。

瓦舍内，人流拥挤，设有几个勾栏，奚桐被朱寿昌领着，直接往最大的那个勾栏去。

奚桐观察一番，左边的勾栏里大多是文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谈天说地，还有人在写诗作画挥笔泼墨；右边的勾栏里有投壶斗茶，更多的是聚在一处的小摊，上面卖各种吃食，果子点心，小酒配菜一应俱全。中间的勾栏最大，搭着一个戏台子，台前还有许多空位。

勾栏入门处贴了一张花花绿绿的纸，上面写着表演的节目和人员，奚桐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在现场看一场联欢晚会。

“大地方有大地方的好，我以前住的小镇上就没有这般繁华过。”奚桐左瞅右看，碰见什么都想多盯一会儿。

朱寿昌心里一阵发酸，是他没有想到母亲在家也会孤单，居然到现在要别人提醒才想到带母亲出来玩。

将母亲带到座位上，朱寿昌叮嘱道：“娘亲在这坐一会儿，莫要乱跑，我去买些吃食回来。”

另一边，张络算好时辰也来到瓦舍，伸长了脖子往里找了半天，果不其然看见朱弟离开位子去小摊子上买东西。

偷偷摸摸坐在朱弟身后的位子，张络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前面一位大婶，指着离去的朱弟小声道：“这位婶婶，我和同僚一起约好来此。喏，就是在挑果子的那位。”

被问到的奚桐一脸莫名：“……”那分明是我儿子，我怎么不知有此事。年轻人，休要胡诌。

“我那同僚可是同一位女子来的？”张络兴奋问道。这可是大事件，明天说出去一定能轰动整个衙门。

“是。”奚桐点点头，本人性别女，毋庸置疑。398

“那女子如何？”张络心中有许多话要问，那女子相貌如何？看起来品性如何？事急从简，先问个大概，查出身份再慢慢打听。

“甚好。”毫不犹豫地自夸，奚桐：做人要有自信。

张络点点头，朱弟看起来眼光就很好，正待多问几句，忽听身后一句：“张兄怎么在此？”

回来的真快！

张络笑容僵在脸上，鹌鹑一样缩在旁边，想想这样不妥，又转身装作惊喜道：“朱弟，你也在此处，真巧啊！今日晚饭吃多了，为兄出来消消食，不知怎么就溜达到这里。”

见朱弟点点头，未曾起疑，张络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又想着死也要当个明白鬼，问道：“朱弟，今日你是一个人来此还是同人作伴？”

“我不常来这地方，此次是陪人一起。”朱寿昌未作多想，老老实实答道。

“那人呢？”张络简直望眼欲穿。

朱寿昌拉着母亲的胳膊道：“一直坐在这里啊。哦，我倒是忘了张兄未曾见过，这是我的娘亲。”

张络一脸震惊加迷惘：“……”这位婶婶你先前不是这么说得。

不对，婶婶说的是：女子，甚好……张络站在原地凌乱。

看过说书、皮影、歌舞，奚桐笑得合不拢嘴，直到走出瓦舍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奚桐才想起来说道：“昌儿，我见你那同僚不太靠谱，你与他相交要注意些。”

朱寿昌赞同道：“张兄的确十分不靠谱。”

秋去冬来，天气变冷，人们身上的衣物裹着一层又一层，屋里已经烧起炭火取暖。

包子铺的老板近日很高兴，等了大半年，终于将对面那家糕点铺子比了下去。寒冷的冬日，热乎乎的包子魅力终于超过了精致小巧的糕点。

奚桐不买包子也不买糕点，她最喜欢在冬日躲在厨房烧火，木柴燃烧的火焰不仅可以蒸煮食物，还可以烤火生暖。小院上方飘起暖暖炊烟，像是人们呼出的白气。

屋内，朱寿昌性子虽不讨喜，但皮相上还是很能唬人的，方脸高个，五官大气，面皮白净，尤其是在外严肃起来，满脸都写着：我不好惹，不要惹我。每当他应付旁人假笑时，面上就是：我很有礼貌，但我真的不想笑。

不喜欢笑的朱寿昌此时是真的笑不出来，捏一捏脸颊，全是肉，照着铜镜，脸大了一圈，眼睛却被肉挤小，低头看看双手也是肉乎乎的胖了不少，不过比以前捏起来舒服。

朱寿昌发愁倒不是他觉得自己这样丑，只是有一张圆乎乎的脸，板着脸的时候一点威严都没有。

“昌儿，你快出来，娘亲炖的鸡汤好了，快来喝一碗。”奚桐在院中喊道。

朱寿昌满脸纠结，片刻后仍是起身出去，安慰自己道：“人生艰难，负重而行乃是常事，不必记挂于心。只是一碗汤而已，长不了二两肉。而且它虽然是一碗汤，但里面装着的是娘亲对我的爱。”

坐在椅子上，朱寿昌看着碗里满满当当的鸡腿鸡翅鸡胸，里面的汤加起来绝对不到三口。

“昌儿，怎么光看不吃？凉了可不好。”奚桐面上期盼，问道。

“吃，我这就吃。”朱寿昌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说着拿起筷子。

看着儿子面上不愉，奚桐担忧道：“昌儿怎么了？是鸡汤不好喝还是身体不舒服？”

犹豫片刻，朱寿昌弱弱问道：“娘亲不觉得我近日胖了许多吗？”

奚桐多看两眼，点评道：“冬天穿得厚，看起来是臃肿了些，无妨。”

朱寿昌略感无奈，问道：“可我觉得我脸都圆了。”说完自己还掐了一把，全是肉。

“这叫有福相。”奚桐一副你们年轻人不懂的架势，说道：“冬日身上多些肉可以抗寒，你看你党叔，瘦的不像样，他就怕冷。”

啃着鸡脖子的獬獬：我又做了什么？

“太瘦了一点也不健康，何况你们读书人最是弱不禁风。就说上次你那个不靠谱的同僚张络，晚上出去听个说书都能病上三天……”奚桐苦口婆心劝道。

接下来的半刻钟内，圆滚滚的小“猪”大人只能面带微笑倾耳聆听，母亲说得都对，我不是胖，我只是有福相。